任夏从首尔返回BJ的航班落地时，是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
初冬的BJ天黑得早，机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已经亮了起来，在薄暮中连成两条暗红色的虚线。他揉了揉太阳穴，十几个小时的连轴转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取完行李，任夏打开手机，他推着行李车往外走，来到临时停车区，韩三评和司机老黎正靠在车旁抽着烟，见任夏来到，把行李接过来，众人上车。
车厢里暖风开得很足，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韩三评上车，吩咐司机老黎：“走吧，先回公司。”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在初冬的暮色里亮成一条暖黄色的河，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模糊在灰蓝色的雾霭中。
景色让任夏有些想睡一觉，但老韩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而是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下周会议的议程，你先看看。”
任夏接过来翻了翻。红头文件，抬头是“关于召开文艺评论家协会筹备工作第五次会议的通知”，时间是下周四，还有正好一周的时间。
任夏把文件合上，靠在座椅上，没说话。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份名单了。
网络影评人协会属于这个文艺评论家协会的组成机构，任夏作为提案人，自然也成了这个所谓文艺评论家协会的筹备组成员。
这个协会囊括了很多方向，整个文艺行业都覆盖在内，包括了文学、曲艺、影视、音乐，任夏的这个网络影评人协会，就是主要针对影视方向的机构。
因为针对的方向太多，为了平衡各个板块有资历的名宿和元老，整个文艺评论家协会的理事会有两百多名理事，其中七十岁以上的就占了一半。
别说任夏，就连五十多岁的戴锦华，在里面也成了小字辈和年轻人。
此前协会已经召开了几次筹备会议，任夏都请假了，但是月底的这次会议是正式成立会议前的最后一次筹备会，许多行业规范和准则都要定下来，因此任夏也必须过来开会做个样子。
韩三评见他没说话，又开口了：“下周这场会，你也不用太紧张。主要议程就两个，一是讨论协会章程的最后几个争议条款，二是确定成立大会的时间和流程。你那个网络影评人协会的事，章程里已经单列了一章，框架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细则。”
“争议条款是什么？”
“入会门槛。”韩三评说，“你那套‘十万粉丝、同行评议’的方案，年轻人支持，老同志们有意见。”
“什么意见？”
“说门槛太低了。”韩三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嘲讽，“有人说，十万粉丝算什么标准？一个网红讲几个段子就能有十万粉丝，这种人也能进协会？还有人说，同行评议更不靠谱，万一拉帮结派怎么办？”
任夏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韩三评的语气缓下来，“李司长那边态度很明确，网络影评人协会是新生事物，要用新办法。老同志们有意见可以提，但大方向不能变。下周这场会，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你人到就行，不用跟他们争。”
任夏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事情不会像韩三评说的那么简单。
两百多个理事，一半以上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这些人在文艺界深耕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个领域。他们或许不会在明面上反对，但暗地里的阻力，从来不是靠一纸文件就能消解的。
不过好在上层的决心是定下来的，李司长那边对这个网络影评人协会的支持力度也很足，能精简的机构，在网络影评人协会这边都精简掉了，甚至为了给任夏遮风挡雨，特地把戴锦华和郑若林安排过来，分别担任第一届网络影评人协会的主席和副主席。
以他们两个人和任夏众所周知的关系，这几乎就是明着偏袒任夏，也难怪有人会有意见。
车子驶下机场高速，拐进东三环。晚高峰的车流开始稠密起来，车速慢了下来。任夏把文件放到一边，换了个话题。
“公司那边，几个项目怎么样了？”
韩三评从扶手箱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厚得多。
“都在推进中。”
“路洋那边最快。《绣春刀》已经正式立项，总投资七千万。按你说的，咱们主控，拿了30%。中影、光线、万达各20%，路洋自己的导演片酬折抵10%。”
“他同意了？”
“同意了。这小子是个明白人。”韩三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他说了，任导和韩总这么给面子，他要是拍砸了，以后没脸见你们。现在正全国各地选景呢，演员也定得差不多了。张振演沈炼，王谦源演卢剑星，李东雪演靳一川。女主定了刘诗。阵容不错，有卖相。”
任夏点了点头。这个阵容确实不错，除了女主之外，都还算是有演技的。
“陈思成那边呢？”
韩三评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卡住了。”
“？”
“王保强受了伤。”韩三评叹了口气，“综艺录制的时候摔的，右腿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光线那边的王常田急了，说档期不等人，建议换人。”
“换谁？”
“他提了包贝。”
“陈思成怎么说？”
“他死活不同意。”韩三评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上周专门跑来找了我一趟，在我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说唐仁这个角色，从剧本阶段就是照着王保强写的。保强说话的那个节奏、那个肢体语言、那个憨里带精的劲儿，换任何一个人都出不来那个味道。他说了，宁可等三个月，也不换人。”
“王常田那边催得紧，光线最近资金压力不小。《分手大师》虽然回本了，但没达到预期。王常田急需一部能扛票房的项目来稳住局面。他跟我说了好几次，说档期就是票房，多等三个月，院线排片、宣发节奏、竞争对手，全得重新谈。”
“你怎么看？”
韩三评说完情况后，任夏没有急着表态，而是问对方的态度。
“等。”
韩三评看着他，言简意赅。
“好，我同意，等，王常田等不起让他撤出，剩余的股份我们接。”
韩三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