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人笑够了,唰地抽了一把从腰间抽出个泛着寒光的大刀来:“看你胆量过人,想跟你切磋切磋,小姑娘,敢不敢。”
比的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粗暴的方式——干架。
一个唱戏的,本事难道还能大过天去!
她险些捧腹大笑起来,“好啊,切磋就切磋,有什么不敢。若是你输了,我今儿摁着你的头三跪九叩,怎么都得让你五体投地,恭恭敬敬地叫声姑奶奶!”
他从旁出来,不无担忧地去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冷静一下,却被她抓住了手攥在掌心,安抚道:“你回屋里去吧,别出来看。等我给你出完气回来,就算今天她们不来,我也会去找她们算账的。”
刘宴得了她一个眼神,走过来把他往回拉,进了屋还不忘安慰他:“别担心,不就是干架么,长渊最擅长这个了。就是输了,那些人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以后也别想在这个京城继续待了。”
“……”他一愣,“怎么会”
刘宴道:“怎么不会,你们俩得有半年了吧,她没跟你提起过这人十五岁就搞了一出离家出走,好好的世女不愿做,反而找了一处山头当了几年山匪,方圆百里都闻风丧胆,这不,金盆洗手了,来梨园做了个戏子。”
他敏锐地捕捉道两个字:“世女”
刘宴磕着瓜子,闲谈似的道“晋王府秦氏你知道吧?当朝权臣,堪可一手遮天,她就是晋王的长女。”
“……”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听她从嘴里流出来过,难免震惊,此时打斗声还在继续,他却一点都感不到什么被保护的感觉了,嘴角不自觉抿紧了,满腹心思反而更加难以抑制地朝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滑下去。
刘宴果真料事如神——这场斗殴与其说是以一敌我,不如说完全是她单方面的殴打,那几个人最后丧家之犬般灰头土脸地滚了出气,全然没了来叫嚣时的狂妄。
他却不知道藏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心思,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沉默,连表情都很少落出一个,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热情似的,一日比一日冷淡。
她焦头烂额摸不着头脑,寻不到头尾,只能尽己所能,想尽办法逗他开心。
翱翔天际的鹰爱上乖顺待宰的羔羊,她把一整颗心都奉上去了。
为着这个,她连着几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几天下来人都憔悴不少,看地刘宴直直感叹,果然恋爱中的人时间一长,个个都变成了傻子。
可她惆怅失措时只能尽力而为做的这些似乎看不出什么效果,反而让事情直接恶化到极端,终于他在一个半夜不告而别,什么话也没说,也没去跟她见面,而是自己一个人悄悄走了,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整个戏园险些被她底朝天掀翻开。开始的那阵子她歇斯底里,安静下来后就逐渐过渡成了怀疑自己的阶段,再往后便是失魂落魄,颓靡不振。
把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的刘宴都吓一跳。
他不告而别的两个月后,周家二姑娘便要成亲了,据说新郎就是他,为着这个,那几名世家子弟还专程挑了个日子,组团上戏园来耀武扬威一番,她却没了周旋的心情,把自己关在屋里,嘴里只知六神无主地叨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刘宴听了半天,被她念叨地额头青筋暴起,险些跳起来给她一脚:“什么怎么办?你他妈倒是去抢啊!把他抢回来!等你悲春伤秋完了,人家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到时候你连个后悔的地儿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茫然道:“抢?”
“对啊,”刘宴换上一副表情,嗓门直接抬高了八度,“别告诉我让你重操旧业,你就忘了抢人这事怎么干!以前我跟着你落草为寇当土匪的时候,你可是整个山寨的头头!烧杀抢掠什么没干过,连当地有钱有势的员外儿子你都能抢过来,这会儿金盆洗手才几年?”
她头疼地抓住自己三千烦恼丝,还有功夫跟刘宴吼着计较长短:“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放败的馍馍吧?馊点子一大堆,靠谱的一个没有!还有,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王员外家的儿子是他那个长着龟胆儿的老母怕了,主动让人抬上来的,我后来不是又原封不动给送回去了么?!你他娘的怎么又赖我!”
刘宴打不得她,只能食指化成铁棒槌,连连戳着她的脑门儿要把这人敲醒:“你让我怎么说你?都这会儿了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非得等人家进了洞房你就知道晚了是不是?你那晋王母亲调给你的千人护卫队都当了几年摆设了,你还打不打算用?!”
“……”
刘宴补充道:“忘了告诉你,周家二姑娘和找你麻烦的赵宝仪是狐朋狗友,这门亲事多半另有隐情,你那小心肝算是把自己送到枪口了,你再不去可就没机会了。”
这句话可真是比之前什么当头棒喝醍醐灌顶都要管用,赵宝仪便是那日在倌馆嚣张完又来戏园寻麻烦的人,周家二姑娘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那张笑脸似乎待人都是一样的亲近,到谁跟前都能说上几句话,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她显然没料到这么个人私底下居然和赵宝仪私交甚密,足足愣了半刻,反应过来立刻后脚底生风似的冲了出去。
刘宴的话不过是猜测,然而实际情况还真让这姓刘的一张乌鸦嘴说中了,赵宝仪当日携几个狐朋狗友去倌馆找自在,美人云集各显千秋的地方,她看中谁不好,偏就看中了这么个沉默腼腆的少年清倌,说什么都要扯到屋里宽衣解带一番,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给截胡了,又上戏园掳人未果,还被结结实实的教训了一通,这怨气可真像团实打实的铁疙瘩似的堵在心口,早早就跟周二姑娘串通好了。赵宝仪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典型,那个年轻女人暂且放过一马,说什么都得先把那名貌美少年搞到手。
大婚当日,来掀盖头的并非意料之中的周二,而是早就有所准备的赵宝仪。
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瞧不见喜色,反而生出些颓败的心不在焉,视线随着盖头被抽走而骤然明亮广阔起来,下一刻便被一双迫不及待的手摁住肩膀推翻在床。
赵宝仪的口吻如小人得志般猖狂:“你不依我,现在不还是没逃出我的手掌心别看了,今儿可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情人不可能来的,乖乖跟了我吧!”
话音刚落,一记手刀带着天打五雷轰的架势汹然而至,又重又狠地劈在全然未曾发觉的赵宝仪后颈,她的动作和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向一旁歪了下去。
此时此刻,她口中那个“不可能来的”人正杵在床尾,神情宛如凶神恶煞,赵宝仪倒地不动后她就收敛了那副想要让人血溅三尺的表情,目光动了动,然后缓缓移在他惊慌失色的面上。
四目相对,她憋了半天,才又心疼又怨恨地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我让你跟着我,为什么不听话。”
他的目光暗淡下来,半晌没说话,她作势要压上来,故作凶狠地恐吓道:“我来之前刘宴还说,不如把你强要了干脆,我本来没打算听她胡言乱语,现下倒是觉得非常有这个必要——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着这个床,立刻把你扒干净上了。”
他们在一起,她连句重话都没跟他说过,然而这次言语之间已然不经意流露出山匪头子特有的痞气和霸道,他的双眼微微睁大,有些被她这个样子戳中的感觉,双腿在她胯间不安分地来回动了几下,刚要忍不住开口,就被她张口低头咬在一侧的脖子上,齿间带着惩罚性的力道,有些疼,他措不及防地抽了一小口凉气,立刻缴械投降:“你……你别动呀。”
她道:“那你跟我说清楚,那天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就走了,我找了你好久……”埋首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委屈兮兮地控诉,“……你让我伤心死了。”
他轻声道:“你也没有告诉我你是王府的,难道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想把我玩腻了然后丢开吗?”
怕什么。
怕她只是突如其来的一时兴起,怕她即便会有真心,却不耐长久,不过是和他逢场作戏,半年已是极限,得到便弃如敝履。
她没有对他坦诚相待,他便觉得这个人一定是怕自己知道之后缠着她。
他是溺水将死之人,她抛下来一根浮木,他却在害怕她救了他,又会随时将他打入另一个地狱。
“……”
上方的人突然陷入沉默,不再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良久,反而笑了一下,瓮声瓮气地问:“就是因为这个么。”
她分明知道他心思敏感,却没及时说清楚情况,说来也的确是她不对,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认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告诉你是怕吓到你,再让你生出一堆烦恼来。这些事我来考虑,本来就不应该说出来让你忧心。还有,我父母已经同意了,不要说什么你配不上我,”她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天底下配得上配不上的人多了,我只认定你。”
最后喜服被她慢条斯理地脱下来扔在地上,她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给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状似无意地扳倒了案台上一个亮目刺眼的烛台。
周家二姑娘大喜的日子,赵宝仪却死在人家的洞房里,这事若是传出去发酵起来,有些日子能当饭后谈资的,还用得着担心这两家届时不会反目成仇么。
又过了半月之久,周家成亲的风波还没过去,晋王长女大婚的消息便传遍了。
喜宴上她被一干久不见面的友人拉着敬酒,刘宴不知道喝了多少,瞧着竟比她这个新娘还要神志不清,拍着她的肩膀醉醺醺地道:“我说长渊啊,你娶了人家,可就得一心一意待着了。别跟我母亲一样,娶了十几房,最后……反倒让妾室爬到正君头上来作威作福!我现在最看不惯那些娶上一堆的,你要是也成了这样,我……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她笑了一下,将酒盏和刘宴的轻轻一碰,仰头喝尽,轻声说:“我知道。”
她带了满身酒气回到屋中,眼睛蒙了层水汽一样雾蒙蒙的,看着像是醉了,一言不发地走上去,挑开了红盖头的一角。
这次她可以光明正大让他站在自己身边,也能顺理成章做一些她一直以来想做却又不敢的事……喜服第二次被她亲手脱下来,然后是发冠,宽大的中衣下裹着少年纤长的身躯,乌黑的发铺在床上,他微微仰了仰下巴,喉结看起来青涩而诱人。
羞怯绵软的小羊羔被扑倒在身下,她咬着他的耳朵下达命令:“以后要叫我妻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