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陆云纾送入牢房,给她套上脚镣手铐,却没急着走,做完这些,陆云纾突然没头没尾地对她来了句:“多谢。”若是把她最不愿提起的狼狈公布在天光之下,世人眼前,不亚于把她扒地一/丝/不/挂,再放入囚车绕着满京城走上一圈,边走边带着铺天盖地的嘲笑和吆喝,那种令人愤恨羞耻的屈辱将压弯她的腰,堵住她的嘴,任人宰割又无可奈何。
秦岫哪里是为了保全什么皇家颜面。
她分明是为了保全陆云纾生而为人,仅剩的最后一点尊严。
秦岫动作一顿,心照不宣间转瞬听懂了她的意思,抿了下嘴,简短回道:“不必。”
“我平生最是羡慕,也最是厌恨你们这些自诩出身显贵的世家子,”她看着秦岫,忽而笑了,“可是你跟我见过的贵族子弟都不一样。”
秦岫语带自嘲:“有什么不一样,别看我现在正经,你若是打听打听,就知道我从前是怎样又作又浪,与你眼中的那些子弟并无不同的地方。”
她的话里有些几不可闻的鼻音,方才没听出来,语句一长便有些遮掩不住,陆云纾眯眼一瞧,才发现秦岫眼角似有湿润。
她一愣,问道:“……你哭什么?”
秦岫跪坐在她面前的蒲草上,见被发现,摇了摇头,微微哽咽道:“闻此悲剧,情不自禁。”
陆云纾不笑了。
“我觉得你是咎由自取,”秦岫苦笑,“在我妹妹这件事上,你比谁都该死。即便让我知道你也是个可怜人,我能怎么办呢?难道要我因为你从前受的苦,同情你,心疼你,然后轻易把我妹妹的命就这么一笔勾销吗?”
“一码归一码吧,陆云纾,”她闭上眼,“你的仇报完了,现在轮到我了,至于你兄长……我会让人照顾他。”
陆云纾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
牢房常年阴暗潮湿,可到底是天家设立,还不至于太过失修,屋中仅有的一盏灯火分成了两粒明晃晃的金豆子,被她用来燃在了眼睛里,淡薄通凉的眸色一点就亮透,像是点点星火掉进了无边冷色里,仿佛再多的黑暗也吞没不了。
陆云纾看了她半晌,觉得这个人长地可真好看啊。她的语气不自觉有些发笑:“我当然是打听过你的。旁人都说你暴戾恣睢,睚眦必报,一副心肠就像从血海尸山泡出来一样薄情寡义,可是你想听实话么?”
“你太心软了。”她的手指戳在秦岫的心口处,“你从前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也不能妄下定论,可至少我现在看见的是,你分明是想为你妹妹报仇的,你却又下不去手。”
秦岫一言不发,不置可否,她突然伸手,将陆云纾指在自己心口的手一把握在掌心,低声悲悯道:“你说得对,若是阿徽没有出事,我拼了命都会保住你。陆大人高风亮节,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陆云纾顿了一下,轻声道:“你这副样子,究竟是真的心疼我,还是为了故意做出来给我看呢?”
“……”
“我知道你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她把手从秦岫掌心缓缓抽离回去,背部往墙上一靠,突突地笑,“我和大理寺卿无冤无仇,若说是我想杀她,八成也骗不过你。我的确是受人指使,可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报仇?凭你一己之力,还是凭你身后空无一人的家族?”
秦岫抬眼看她,她眼中的悲悯之色不太像是刻意做出来的,可的的确确——她打着想让陆云纾为自己这份悲悯心中动容的心思,从而让她能告诉自己秦徽死因的真相,可陆云纾太聪明了。
“我十五岁没了父母,全靠兄长和嫂嫂将我养大,整整十年。”
“其实那年……我就已经活不下去了。”她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双手,“我入玄衣卫,求得陛下青眼相待,再做到总司,掌控整个玄衣卫,行尸走肉的一个人,能支撑到现在,你以为我靠的是想要出人头地的心吗?”
“我靠的是能终有一天,能将我所受之辱百倍偿还,将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通通踩在脚下的恨!”
“如你所言,我的仇报完了,”她又笑,“我现在哪怕是死,也不会落个死不瞑目的下场了。你忍不下心杀我,德亲王那帮人若是知道我还活着,定不会善罢甘休,与其届时再被陛下赐死,倒不如我自己做个了结。”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然后再次抬头看向秦岫,突然问她:“如果……我能早些碰到你,当年你是会救我,还是会和她们一样欺辱我?”
“……我救你,”秦岫攥紧了身侧衣衫,她闭上眼,一字一句都落进陆云纾耳中,“你不是说我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吗?那我又怎会和她们同流合污,我自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我不仅会救你,我还会摁着她们的头,打断她们的腿,让她们全都跪下来给你道歉赔罪,然后再一个个把她们都扔出去,让她们有多远滚多远,再也不敢有下一回!”
“那可真是……”陆云纾一愣,随之缓缓笑开,“真是太好了。”
哪怕会是假的,哪怕她已到临死之前,已经来不及了。
可惜她没能早些遇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