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你都可以不用看了。”“不看了。”
“那琴沾了灰,都快成一把废木头了,是不是没了越家公子,你就不再弹了。”
“谁说的。我只是没碰到合适的人,没碰到合适的时机,也没合适的心情。现在三者都有了,回去我弹给你听。”
“你的婚约呢?”她问起一直以来最重要的,却总被两个人刻意忽略掉的问题。
少年祭司没有沉默也没有躲,他从相贴的怀抱里调直身来,轻声道:“我会处理好的。”
然后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是想做一件什么事来证明,他想了想,很小心地扶上她的肩膀,然后用上了他刚学会的,用来表达亲昵的动作——他给了她一个眉心吻。
她故作惊诧,受宠若惊:“呀,我被亲了,我被神仙公子亲了。”说完摸上自己额头,“接下来三天之内我都不洗脸了。”
她的眼里藏了一整条海,缀满了星星,深邃的正中央正是他的倒影,乍然一看,星空幕布的托衬之下,倒真像个神仙公子。
那崖边尽头有一座孤伶伶的石碑,风吹雨打的痕迹煞是明显,也不知在这深渊旁屹立了多少年,大约是想作为一个路障使用,告诉来人,前去无路,就此回头。
她在那里刻了三个大字——“极乐峰”。
合欢之极乐,归西之极乐。
“如果你敢负了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如是说。
半个月后,郁离天再次派人过来,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先前准备好的一套用来应付的说辞全都碎成了幻影,她不在,郁离天的人就强行把大祭司打晕带了回去。
众所周知,大祭司不会武动。
很快一切都被人从最底层扒开,活生生暴晒到阳光底下。
众所周知的另一件事——大祭司身为可以直通神意的人,是不能沾染外界□□的,大祭司的配偶是郁离天圣女,只能是圣女。
这是从他坐上这个位子起就注定好了的……他不喜欢的金玉姻缘。
破戒就等于坏了规矩,在郁离天这样的地方,坏了规矩,就等于自断活路。
他被关押在水牢里,四肢被铁链吊了整整三天,往往越是位高权重者,在踏入禁区后所受的惩罚往往越让人直不忍闻——这只是前奏。
再往后——便是把他关在囚车里,绕着京城的大街小巷走上一圈,让世人都看看这副被情/欲玷污了的,已经无比肮脏的躯体。
行刑那天他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浑身虚脱地被人架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混沌不清的神智反倒成了救命稻草,已经接收不到太多强烈的耻辱感觉。
在离那个囚笼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他身边的两个人突然发出闷哼,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他骤然失去支撑,摔回地上时强行被拉出一线神智,睁开眼,看见的是她一言不发挡在身前,逆着光的眼神里带着切入心肺的疼。
“你……”他伸手拉她的袖子,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要跟他们……硬碰硬,你回去……回西王府,他们说……”
话音未落,周围立刻出现动静,一群并不属于郁离天的人蜂拥而出,像是早就有所准备一样。而后是一个锦衣玉冠的少女,不紧不慢地在众人最后方亮出了面目。
……两两相望,有人惊有人笑,惊的是这两个人居然长的一模一样,难以区分。
一片鸦雀无声的沉默里,圣女率先朗声作揖,响彻大殿:“拜见王女。”
众人紧随其后,一声叠着一声,王女勾唇一笑:“免礼。想见王姐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她这话是对谁说的,在场众人立刻心知肚明。
西王府的王长女,十六岁离家出走,距今已经快四年了。
王女将目光转向半死不活的他身上,隔了许远,很是知礼地对他微微鞠了一下躬:“多谢祭司大人成全。”
他错愕地看着全副武装的王府侍卫,显然王女亲临在意料之外。
“这样的下场,我来之前就有预料了。”她并不惊诧,转头飞快地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披在身后他单薄的背上,然后蹲下来,一字一句都像沉甸甸的千斤顶,“回西王府?出走的王女,和失踪的大祭司,被背叛的圣女身后的整个郁离天,也就只有你还像个傻子一样会相信,这一系列恶事叠加之后……只要我回到西王府,就能有一个好结局。”
“……那你为什么要来呢?”他带着满脸泪痕抬头,哀声悲戚,“他们说只要我出事,你就一定会来,他们也答应过我,只会引你现身,把你带去西王府。我没想到是诈,可是你既然知道有埋伏……你为什么还要来啊。”
“我知道祭司院的规矩,□□示众后,接下来就是惨无人道的惩罚,看见外面的信徒了吗,你已经从祭司沦为了神坛上的祭品,等你用自己平息所谓众怒,他们就会以压制污浊的名号,把你丢进蛇窟。”
“谢倓,如若不来,我会疯的。”
“与其这样,不如我赌一次。赌我凭一己之力血洗郁离天,能从这个水深火热的烈狱把你带走。”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如果你敢负了我,我就从那里跳下去。”
“可是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那是因为我爱你。”她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来不及的话,那就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再跳,我还要你亲眼看着。”她笑地温柔又哀伤,“你记住,这是我对你的报复。”
“秦……”
“什么也别说了。”她道,“我不恨你,我也不可能让我的男人来承受这一切。”
“我们的账太多了,回去再一笔一笔算,”她站起身,光影让她的面容都模糊了,连带着声音也遥远,语气却那么稀松平常,“届时你再辩解吧,到时候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毕竟我那么好哄,你亲亲我抱抱我,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现在你先在这里等我,乖乖的。好吗?”
王女冷眼看着这一对苦命鸳鸯,抬手,轻轻一挥,同时下令:“生擒!要活的。”
“谁怕谁!”
只听她高喝了这么一句,随即被卷入王府侍卫的人墙。
“王姐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回去!”
“掂掂你这话的分量!”
“这是母王的令!”
“……”
不再多话,一把匕首尖刻地越出缝隙,笔直地穿过人墙混战,迎面破空飞来,唰一声擦着王女的脸颊而过,力道推使尾部震颤着插入门板。
留下一线血痕。
“……冥顽不灵。”一瞬间的死神逼近让王女惊愕在原地,而后她咬牙,脸上的血痕缓缓蜿蜒出鲜红,人已经彻底被激怒,拔高声音,“不用再顾忌,让弓箭手来!杀!”
风云瞬息之间,战场一触即发。
圣女作壁上观,闲闲拢袖,意味深长地懒笑:“西王府的王长女,果然名不虚传。”
“只会一味逃避的废物罢了。”旁边王女神色一暗,“她从前一事无成,这次也不例外。圣女,容我得罪。”
圣女很是风度地退后一步:“请便。”
王长女名不虚传,王次女却也并非区区池中物,她抽出看似装饰的佩剑,腕间剑光如寒流,恶毒毒像大蜂尾刺,裹挟着没有由来的愠怒,一下子送进了不远处他肩胛骨还未结痂的伤口里。
……抢走了王姐的恶人。
“你胆敢迷惑她,”望着地上长跪不起的少年,他的神情迷茫又无辜,没有痛觉似的,王女像是魔怔了,咬着牙语含冰渣,“明明答应我答应地好好的,二十岁就回来。天上地下,我就这么一个姐姐,爱恨交加数余年,一日煎熬过一日。多难多久才盼到现在,王姐若是食言,倒不如死了。”
死了,就说不了话,骗不了她,也跑不了了。
“她从前也是视我如珠如宝的人,说走就走了,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这边的动静没能逃过她的眼睛,一瞬间的分心,停滞,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已经齐齐围好,搭弓上弦。
气势如虹的第一箭,正中左后肩。
他的下巴被郁结于心的王女掐在手里,掐地死紧地抬起来,下颚几乎痛地快要骨裂:“你一个祭司,心知肚明自己不能动情,明知故犯就罢了,你喜欢谁不好,怎么就偏偏盯上她?!”
第二箭,想躲却力不从心,直直从右肩贯穿过去。
“有了软肋的王姐,连功力都大不如以前了,可见是留恋温柔乡,骨头也泡软了!”
“废话真多……”她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也开始晕乎乎听不清楚,无法辨别方位,只有嗅觉还是灵敏的,铺天盖地的腥锈和尘土味。
“好好看着,”王女拧着他的下巴,猛的转向那边在包围圈困兽之斗的人,“看着你们这惊天动地的感情有没有容身之地,看看她是怎么被你连累的,看看她是怎么寡不敌众,硬生生死在你面前的。”
她厉声:“大祭司,看看她是怎么被你毁了的!”
话音刚落,数箭齐发的雄景毫无征兆地爆发,没有兵临城下,靶子就那么一个。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也被飞箭射穿,急速下坠,然后——嗵!又狠又重地摔回地上,四分五裂,血流成河。
“不……”他含糊了这么一声,挣开王女的手,拼尽力气奔到那个人身边,想抱她,却悲哀地发现,箭太多了,根本没有下手之地。
他发疯一样把那些箭矢□□,被带出来溅到脸上的血已经凉透也不在乎,然后很轻很轻地,贴上了她唯一完好的面颊。
“把她给我。”王女冷冷命令。
有人打蛇上棍地跟随附和:“端容,放下那个女人,你还是郁离天的大祭司。”
“……”
“然后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再让我若无其事地嫁给圣女?”
他大哭,崩溃地近乎声声如同泣血:“你们明明答应过我……只带她回去,不会伤害她!现在算什么!现在这样算什么!”
在他还不是大祭司的时候,曾满心疑惑地问过当时任职大祭司的人,为什么祭司院不叫祭司院,多简单明了,为什么要叫郁离天?
当时的大祭司也是他的亲生父亲,年轻男人把一只手掌轻轻盖在他的头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眼神温柔地仿佛心怀众生的大祭司沉默了很久,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年幼儿子说:“端容,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就离开这里吧。”
后来他亲眼目睹父亲把身为圣女的母亲拖入火海,两个人兜兜转转,唯一留下的只有一捧不分你我的灰烬,和一个十岁的儿子。那个男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忍气吞声了一辈子,最终选择了与最爱也是最恨的人玉石俱焚。
而他再无牵连,本来可以一身轻地离开,可离开的下场是无家可归,无亲无故,众祭司商议过后,决定把他作为前大祭司的遗腹子留下来,养大,然后成为下一任大祭司——不一样的是,这是个漂亮到可以使任何人信服的谎言,而他是谎言的中心,一个挂着大祭司的名头,实为傀儡的提线木偶。
郁离天郁离天,郁是孤郁,离是绝尘。
天是近在眼前的仓皇,如吞黄连的泪痕,收敛悲欢的刻薄,和无处可去的命运。
他这一生若要解脱,挚爱与死,缺一不可。
“你们的恩,我还清了,”他抵着怀中人冰冷的额头,悄然拾起了地面上被她脱力松开的冷刃,艰难地溢出最后一句喃喃细语,“我可以陪她一起走了。”
他算什么呢?
被摆布,被所谓恩情缠绕而毫无自救之力,他心中有情有义,所以他帮这些人骗了她,如今还了这恩情,他再陪她一起下碧落黄泉,还了她的深情。
世间何无两全法?
到头来这一辈子,他总归谁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