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克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黑纱长裙,裙摆拖在身后,拂过御花园的灰色石板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裙身上点缀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时明时灭,像是缩微的星辰在她身上找到了新的居所。
哈迪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是冥王,他统治这片土地无数个纪元,他从不怯懦,可此刻他后退的那一步,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比他更古老、更强大、更不可违逆的力量。
倪克斯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悬浮于白光中的少年身上,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抬起手,对着阿多尼斯的方向,轻轻一点。
阿多尼斯的身影开始被黑暗包裹。
那些黑暗从倪克斯的指尖蔓延出去,像最柔软的绸缎一样缠绕上少年的身体,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将他从白光织成的茧中剥离出来。
少年的身体在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像是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冥界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抹去。
“住手!”
一声尖叫从宫殿深处传来。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裹挟着愤怒和不可置信,在御花园的上空炸开。
余音未散,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已经从宫殿门中冲了出来。
珀耳塞福涅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暗红色的睡袍在奔跑中猎猎作响,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她冲到御花园中央,挡在阿多尼斯身前,双手张开,像是在保护一件属于她的珍宝不被强盗夺走。
“这里是冥界!”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你们竟然敢在冥界里抢我的人!还有没有把冥王和冥后放在眼里?!”
倪克斯没有看她。
黑夜女神站在黑暗之中,眼睛依旧落在阿多尼斯身上,手指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态。
黑暗继续在阿多尼斯身上蔓延,少年的身影已经模糊了大半,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入周围的夜色。
他快要消失了。
珀耳塞福涅的眼睛红了。
但她此刻没有眼泪,只有愤怒,只有不甘,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疯狂。
她看着阿多尼斯越来越淡的身影,看着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黑暗,看着倪克斯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
那张面孔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连最基本的在意都没有。
倪克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个认知比任何侮辱都更加刺痛珀耳塞福涅。
她是冥后,她是冥界的女主人,她在这片土地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可现在,一个古老神闯进她的花园,当着她的面抢走她的人,却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她。
“放开他!”
珀耳塞福涅冲了上去。
她冲向倪克斯,赤足在石板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她的手指变形成了利爪的形状,那是春神的权柄,是万物生长的力量被她扭曲之后的形态。
她不会打架,她这辈子没有真正参与过任何一场战斗,可她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只想阻止倪克斯,只想把阿多尼斯抢回来,只想证明一件事,那就是在这片冥界的土地上,她珀耳塞福涅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倪克斯终于看了她一眼。
只是淡淡的一眼,然后抬起了另一只手。
黑暗从她指尖涌出,像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将珀耳塞福涅禁锢在半空中。
珀耳塞福涅的身体僵住了,她被黑暗本身包裹住了。
那些黑暗像是有生命一样,缠住她的四肢,缠住她的躯干,缠住她的脖颈。
她挣不开,动不了,只能悬浮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阿多尼斯的身影越来越淡。
她的愤怒炸开了。
“倪克斯!”她不再喊“黑夜女神”,不再使用任何敬称,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尖锐:“你就这么上赶着要嫁给塔伦吗?!”
这句话在御花园里炸开。
哈迪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看看你那不值钱的模样!”珀耳塞福涅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堂堂黑夜女神,混沌之初就存在的古老神,上赶着倒贴一个男人!”
“人家有赫拉,有阿尔忒弥斯,有雅典娜,你算什么东西?排在你前面的人多着呢,你还在这里巴巴地替他办事——”
她喘了一口气,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还有半点女神的廉耻吗?!”
最后一个字落进御花园的寂静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空气骤然凝滞了,连那些在黑暗中翻涌的夜色都停顿了一瞬。
珀耳塞福涅在赌。
她从心底里觉得倪克斯不会对她怎么样。
在奥林匹斯山上,她曾经当着众神的面嘲讽倪克斯,那一次,倪克斯也只是把她丢进了永夜之地。
那地方虽然可怕,可她在里面待了几天就出来了,毫发无伤。
哈迪斯亲自去捞的她,倪克斯也没有阻拦。
这让她觉得倪克斯不敢真拿她怎么样。
她是冥后,她的丈夫掌管着大地之下所有的死者,她的母亲是德墨忒尔,她的父亲是宙斯。
她身后站着的势力足够让任何神明在动她之前三思而行。
倪克斯再怎么古老,再怎么强大,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所以她骂了。
她骂得肆无忌惮,骂得酣畅淋漓,把这些年对倪克斯的不满、对塔伦的怨恨、对阿芙洛狄忒的嫉妒——
把所有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全部倾倒了出来。
可她话音刚落,哈迪斯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张万年沉稳的面孔上,眉头拧成了死结,额角的青筋暴突出来,下颌的肌肉绷得像是要裂开。
他是冥界之主,他比珀耳塞福涅更清楚倪克斯是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黑夜女神真正动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是混沌之初就存在的原始神,她的力量不是冥界的力量,不是奥林匹斯的力量,而是宇宙诞生之初、天地未分之时的本源之力。
她之所以在奥林匹斯山上只是把珀耳塞福涅丢进永夜之地,那根本不是顾忌什么,那是看在塔伦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但手下留情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
“闭嘴!”哈迪斯大声训斥道,额头青筋凸起:
“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