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在东北,尤其是柳条边以北的关外地区,边民是绝不允许持有火器的。这里面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怕边民过于依赖火枪捕猎,忽略了骑射功夫,进而丧失了原始彪悍之气。
要知道满清的索伦兵就是一支完全不使用火器的部队,打仗全凭冷兵器。周边各国一听索伦兵来了,没有不怕的。
庆桂单独上的折子里,也禀明了他亲自入库核查火枪,吉林将军府的库房里别说火枪了,连火药都是分毫未失。
边民不能私藏火枪,驻防八旗没有动用火枪,那么杀害官兵的火枪从哪来的?
乾隆左思右想,最后就想到了沙俄。他命人翻查五年之内东北三将军府的奏折,结果在盛京将军三年前的一封奏折里找到了“线索”。
在这封奏折里,时任盛京将军索诺木策凌提到了朝鲜使者讲述的一桩关于倭国的传闻,说有鄂罗斯人自海上到了倭国北部的虾夷地,与倭国接洽,虽然后来被倭国方面拒绝,不过该鄂人船队自称他们来自极北之地一个叫“甘查甲”的地方(即勘察加半岛,清代文献中也称作“冈扎德加”。)平素以猎捕兽皮和渔货为生。
当时乾隆还让理藩院的人找了东正教驻京的传教士询问,得到了肯定答复。不过据传教士所说,其地苦寒远胜东北,居住在那里的鄂罗斯子民大部分被发配的犯人,也有一些追逐毛皮利益的商人,所以当时乾隆并没放在心上。
查完奏折档案,乾隆又找出《内府舆图》,拿着放大镜研究了半天。
这是一份由耶稣会教士蒋友仁历经十年绘制而成的全亚洲地图,采用了经纬图法和梯形投影。北尽北冰洋,南至南海及印度洋,东到台湾岛及对马岛,西抵波罗的海、地中海、红海。由于该图以纬差5度为一排,共分十三排,所以也叫“十三排图”。
《内府舆图》在完成草稿后,被刻在了104块铜板上。历史上仅乾隆在位期间印制了一次,印了一百份,藏于内务府,从不对外展示。
到了晚上掌灯时分,乾隆终于得出结论,珲春的事十有八九和沙俄有关。
那些人既然能派船队去倭国,那也能顺着苦叶岛南下,登陆熊岛。雅尔哈、瑟尔丹之流杀害官兵后逃去了海参崴,自然也能和鄂人搭上线。结果双方内外勾结,伏击杀害了珲春甲兵。至于那十二个失踪的甲兵,肯定也是被鄂罗斯人给俘虏了。
历史上的乾隆虽然在晚年有所怠政,可并不糊涂。即便是当太上皇那几年,他也是通过和珅牢牢掌控朝政,让儿子嘉庆成了个吉祥物。
就在七年前,他仅从阿桂与和珅奏折中提到的甘肃地方经常阴雨,就联想到了王亶望在甘肃任职期间连年奏报地方干旱的事,由此揭开了清代吏治史上最大的集团贪污案--甘肃冒赈案。
有清一代,之所以到乾隆时代最为鼎盛,除了康熙和雍正用了近百年时间打下的基础,再有就是和乾隆本人的精明分不开。这位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难对付的皇帝之一,谁要是想跟他耍心眼,准保得倒大霉。
比如乾隆四年的时候,工部递折子申请修缮太庙几个损坏的宫灯,用银三百两,外加二百串钱。
按说对于这种小的不能再小的琐事儿,换做其他皇帝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几十万乃至百万千万开销的事都处理不过来,区区几百两银子连个芝麻都算不上。
但乾隆不这样,他仔细的看过折子,竟从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端倪。
要知道太庙的宫灯就算做工再精致,那也是纸绢糊的,别说修补一下,就算是都换全新的,那也不至于花三百两银子外加两百串钱啊!
于是他立刻在奏折上批示询问,等折子发还工部,工部很快就有了回复,他们表示,皇上明鉴,修几个灯的确是花不了那么多钱,之所以要申请三百两,是因为这是预支银,用多少算多少,用不了剩下的,就会退回内务府。
理由很合理吧?
然而乾隆立刻就让人查阅了工部历年来支取银子的记录,发现都是有出无还。每次数额都不大,可日积月累就不是一个小数了。
由此,工部和内务府历年相互勾结,冒领的黑账被查出。此事导致时任工部尚书和侍郎被降职,余下一干工部官员无一幸免,均被罚俸。
作为封建帝制时代的集大成者,乾隆的内心是无比强大的,但也是极度敏感的,这个帝国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被他的内心泛起波澜,从而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此时就听乾隆对和珅道:“你眼下管着户部,可也兼署过兵部尚书。关外乃是我朝龙兴之地,即便尺寸之地也断不能有失。自雅克萨之战至今一百余年,俄人虽偶有越境行为,但也仅限于恰克图周边。这一次他们居然如此明目张胆侵入南海,占据岛屿,杀害官兵,着实骇人听闻!”
和珅正要回话,御舟外传来报名之声。一名太监进屋跪下禀报道:“皇上,十一阿哥、十五阿哥、十七阿哥求见。”
乾隆冷冷的说道:“朕的好儿子们来了,叫进吧!”
很快,三十二岁的颙瑆,二十四岁的永琰还有十二岁的永璘都走了进来。
“儿臣叩见父皇。”
话说清代皇子们一般称呼皇帝为“汗阿玛”、“皇父”或“父皇”,至于后世那些“皇阿玛”的称呼,只存在于光绪、宣统两朝。
“都起来吧。”乾隆扫了自己这三个儿子一眼。站在三人中间的,就是已经被他在十一年前秘立为皇储的永琰。
永琰起身后,微微抬头。只见乾隆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大运河淡淡的说道:“朕身边没人啊!除了一个福康安,哦,还有个海兰察。将相无能,朝中重臣庸庸碌碌,现在连龙兴之地的奴才也是一群混账。看来朕是真的老了!军机处几个人议了好几天,居然连火枪从哪来的都不知道!不然何以雅尔哈、瑟尔丹几人作乱反叛,一百多个镶黄旗精锐居然奈何不得,竟被此二人伙同鄂罗斯贼人打的全军覆没,真是前所未闻的咄咄怪事!”
乾隆这番话一出来,屋内四人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重重叩头道:“皇上(父皇)息怒。”
乾隆看着船外运河上的点点灯火,也不让四人起身,依旧背着手淡淡说道:“拟旨,珲春协领倭特山怠慢玩敌,轻狂自大,致中敌奸计,令佐领托莫霍果并甲兵一百零八人,镶黄旗旗丁十五人,遭人杀害,辜恩溺职,情殊可恨。着革去珲春协领一职并公中一切职务,下狱待查!”
颙琰暗暗长出一口气,正要说话,就听乾隆继续说道:“再拟一旨,宁古塔副都统安临,其母年老,即应先行奏明。乃恋栈不奏,既以伊母乘轿为名,私行乘轿。又开设赌场,以贱价买商人人参。更属卑鄙无耻。着革去安临宁古塔副都统一职,剥去黄马褂,收回花翎,发往珲春军前效力赎罪!
着吉林将军都尔嘉督饬文武员弁,全力查探鄂罗斯人下落,待钦差到任掌事,再行发兵缉拿!
军机大臣阿桂、和珅辅政无方,致使龙兴之地边事荒疏,各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下面跪着的和珅听到此处,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有点慌乱。这安临去年年底还给自己府上送了八千两银子、一百斤老山参和诸多皮货。他在宁古塔那点烂事,和珅早就知道。只不过地处偏远,朝中根本没人在乎,所以和珅也就拿的心安理得,顺便在乾隆面前帮安临遮掩一下。
怎么皇上不声不响的突然就把他给拿下了?原来面前的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什么都知道,只是引而不发罢了。
“皇上还要派钦差去吉林?这是要用兵了!”和珅心中暗自揣测,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乾隆。
乾隆此时缓缓捻须,眼睛微眯,细长的双目精光四射,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正所谓姜桂之性,愈老愈辣。
西南乱可以等,西北乱可以等;祖宗龙兴之地不能乱,也绝不能等!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稳稳坐下,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大口,目视下面跪着的四个人,一字一句的念出了第三道旨意:“再拟一旨,命兵部尚书福康安,带钦差关防,携王命旗牌,同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带领巴图鲁侍卫章京等,不必来御舟见驾,直接前往吉林乌拉。
吉林将军、黑龙江将军上下,须遵钦差关防,办理剿拿雅尔哈、瑟尔丹并诸鄂罗斯入境贼寇事务。
朕本不愿特派大臣前往,但以该省督、提,办理不善。不得不简重其督率整顿。以期速于蒇(音同产,解决的意思)事。所有两省办理不善之文武各员。统俟贼匪剿除净尽。福康安按其功过。核其情罪。详晰奏闻。”
此时三道旨意如一串串响雷,打的在场四人是焦头烂额。御舟内外,鸦雀无声。
和珅知道此刻乾隆的心中怒火爆发,跪倒在地,伏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