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叫大起儿,算上和珅自己,所有在京的大学士都要参加。除了武英殿大学士阿桂仍在西北处理回乱善后事宜,以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蔡新为首,文渊阁大学士嵇璜、东阁大学士伍弥泰,协办大学士梁国治都已经到了。这些人里,除了和珅刚过三十四岁,其他人不是六十多就是七十多的老头子。
此时的和珅因为甘肃平乱后勤运筹有功,被乾隆封为一等男,又兼着协办大学士、正白旗满洲都统、充清字经馆总裁、吏部尚书并代管户部。
如今羽翼丰满的他,已经成为了乾隆朝后期四大势力之一。
和珅笑着和其他四位大学士拱手行礼,有说有笑亲切和气如对家人。四位大学士也都知道这位如今正红的发紫,也都起身问好。
众人聊了一会,又各自想了一会儿事情,天光便开始放亮。于是所有官员在各部堂官和几位大学士的带领下,在午门下的左掖门外按文武分开排队站好。这些人再加上他们自己带的仆人和护卫,长长的队伍一直排了很远。而一众亲王贝勒和护卫亲随则站在右掖门外,为首的,是年轻的宗人府代宗令--睿亲王淳颖。
这位是豫亲王多铎的六世孙,祖上是多铎的第五子多尔博。头些年还只是个辅国公,谁知乾隆四十三年的时候,天上掉一大馅饼。
那一年的正月,乾隆诏令天下,给多尔衮平反,将已经绝嗣的“睿亲王”号恢复。因为多尔衮当年没儿子,而是过继了弟弟多铎的第五子多尔博为养子,于是,年仅十七岁的淳颖小母牛坐飞机,当上了显赫无比的亲王。
三年前,上一任宗令理郡王弘㬙病死,宗令一职空了好几年。不久前,乾隆传谕,让睿亲王暂代。
辰初时分,随着午门内的大鼓响了七下,左右掖门缓缓开启。一众文武官员在蔡新的带领下,从左掖门排队进入;睿亲王淳颖则带着亲王贝勒们从右掖门进入。
所有人进入午门后,往北走穿过太和门,过太和殿广场,进入中左门等候。队伍到达中左门的时候,刚好是辰初一刻。
这一段的路途听着好像不远,但对于很多七老八十的官员和长长的队伍来说,想走快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到了中左门后,官员们会在这里稍事休息、整理仪容,然后再次整队前行。
之后一路向北,穿过保和殿的东侧,进入后左门等候。到了这里,所有的护卫和仆人就不能再进去了,要在门外候着,因为过了这道门便是御门听政的所在--乾清门广场。著名的南书房就在乾清门内的西侧,而尚书房则与之相对,位于东侧。
进入广场后,睿亲王淳颖引领着六位大学士来到了乾清门内东侧间设好的座位后站好,四名起居注官站到了大学士们的身后;王公贝勒和各部堂官则在丹墀下列队站好;数十名大内侍卫分别立于丹墀下的汉白玉石栏东西两侧。
整个乾清门东西开五间(古人管两根柱子中间叫一间,乾清门有六根柱子。)南北开三间。这已经不能说是门了,可以算是一个大客厅。皇帝在自己家的“大客厅”接见群臣,处理政务,家天下的意味尽显无遗。
至于乾隆的宝座,就设在乾清门正中的丹墀上。宝座后有屏风,座前有一张用来放置奏章的桌案,也叫奏章案。
值守在后左门的大内侍卫看到上朝的官员们都到了,便向乾清门内的皇帝转奏诸臣已到,乾隆随即传谕:“升座。”
“啪!”
“啪!”
两道清脆响亮的“静鞭”声响过后没多久,七十三岁的乾隆头戴冬朝冠,内身穿明黄色龙袍,外罩一件黑色圆领貂皮端罩,从屏风后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一队太监,等他坐在了须弥宝座上,太监们也分列屏风的左右两侧。
“恭请皇上圣安!”从乾清门广场到后左门外,所有人都跪下,开始行三跪九叩之礼。
看到这儿也许有人会问,不是应该三呼万岁么?这个......真没有。
虽说清承明制,可清代从顺治开始就废除了这一规矩,朝会时只需三跪九叩,口称“恭请皇上圣安”就足够了,此外一个字都不用多说。
在雍正时代,臣子别说口称“万岁”了,就是在奏折中出现“万寿无疆”、“万岁”字样,也会受到痛斥,因为雍正是最讨厌这种阿谀奉承的虚文。
历史上直到清中期以后,皇帝的近侍太监和宫女才开始称“万岁爷”,嫔妃都是按照满语的叫法称“主子”,大臣们是绝对不会这样称呼的。
“Gior daiming yamun cungyihara!”
“诸臣进奏!”
随着一名内务府官员操着满汉两种语言发出通传,嘹亮的声音回荡在乾清门广场上,久久不散,御门听政正式开始了。
首先是各部堂官依次按照宗人府、吏、户、刑、礼、兵、工、理藩院、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内阁、翰林院、詹事府的顺序,捧举着奏章,依次由丹墀东侧走上台阶,来到奏章案前跪下行礼后,将本部奏章放在了奏章案上。其目的是让乾隆在听取官员汇报时,可以按顺序翻阅相应的奏章。
奏章题本上交完毕,各部四品及以上官员,将按照各部顺序和官阶顺序,依次从丹墀东侧的台阶上去进奏回话。比如宗人府左宗正说完了,接下来就是吏部侍郎,以此类推。
大家“排排坐”轮着来,从各部院一品官,一直到下面的四品官员。
其他衙门诸如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国子监、钦天监奏事,排在礼部之后;督捕清吏司、太仆寺奏事,排在兵部之后;五城兵马司奏事,排在都察院之后。
按照御门听政的规矩,各衙门官完成奏报后,便要按照先后顺序,跟随乾清门侍卫从后左门出去。而内阁诸位学士每天所收上来的本章如果还有单独折本,那就需要面奏请旨。
(说了这么多的目的,就是告诉你迄今为止,所有清宫影视剧里关于“御门听政”没有一个是对的!)
事实上,御门听政从乾隆继位初期,就已经成了象征性的仪式。真正的军国大事,皇帝会和军机大臣单独处理。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各部官员经常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郑重其事的上奏,让皇帝拿主意。
比如乾隆二年九月初二的御门听政上,刑部的官员就奏报了这么件事:湖北两个书吏收他人好处二十五两,按律应该追回,但是两家贫无法缴纳,刑部上奏,请求按例豁免。
为什么会这样?不这样就无事可奏了,那不是明摆着跟皇帝说自己无能吗?
别说乾隆了,很多大臣对此也是非常厌烦。合着我们天不亮起床,碎催似的忙乎半天,就为了听这些糟烂事?
历史上到了道光十二年的时候,御门听政居然出现了缺席的情况。那一次不光是吏部的尚书和侍郎没来,其他的部门的官员也缺席一半。可把道光给气死了,当即将所有缺席官员罚俸一年。
而等咸丰继位,御门听政干脆就是名存实亡。
言归正传。
当宗人府、吏部、户部、刑部、礼部依次奏报完,接着就该轮到兵部了。
“臣,兵部尚书庆桂,有事启奏皇上。”初冬的清晨,庆桂的声音不徐不疾,一如既往的浑厚有力。
“讲。”原本眯着眼的乾隆突然一睁,已经有些花白的眉角轻轻挑起。
“据吉林将军都尔嘉转来公文所报,鄂罗斯人自本年六月起,驾驶西洋巨舰,先占踞熊岛,收留罪民逃人,于驻防官兵肆行戕害,自恃险远,狼狈为奸。后又盘踞法林河口一带,私自开垦耕地,抗拒天兵,残忍杀害驻防官兵及当地边民。鄂人恃其巢穴偏远险阻,侵蚀东北之地,奸恶梗化,以张大其势。扰我朝龙兴之地,猖獗已甚。
现吉林、黑龙江两地国境漫长,虽旗兵悍勇,但兵力单弱。臣请旨,调兵征剿,以复国土!”
乾隆听完庆桂的进奏,扭头看着十五阿哥道:“军机大臣议覆如何?”
这事昨天永琰下午的时候已经找他汇报过,到了晚上宫门下钥前,乾隆已经同意了。此时不过是按流程要有一问。
永琰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奏章案前跪倒行礼,道:“臣等附议。”
乾隆点点头,朗声道:“化外蛮夷,肆横不法。以其器利,致官兵进剿失利,多被杀伤,而国家失一柱石。至于私立名号,恣行不法,其蓄心尤为可恶。不可不使之畏天朝兵威,亦不可但以兵威压服,而不修德化也。”
“臣等谨遵圣谕!”
翌日,乾隆下旨,对阿桂和福康安在甘肃剿平回乱的功劳进行奖赏:“......阿桂前于平定金川时,已封头等公爵。现为大学士,恩施无可复加。著再给予轻车都尉世职,即令阿桂于伊子孙内拣选一人,奏闻承袭。
福康安筹办底店贼匪,先得机宜,较为出力。前于平定金川时,已封为嘉勇男,着再晋封嘉勇侯。协办大学士事务。”
至此,清廷对于派遣阿桂和福康安出兵的政治准备已经完成。只等他二人完成在陕甘对回乱的善后事宜回京领命后,便可再次北上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