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里所写数字......”
“绝无问题,先生大可放心使用。”
事实上,赵新拿《永乐大典》当幌子也是没办法。因为子午线的长度牵扯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北海镇使用的长度单位“公尺”,也就是米。
“公尺”这个名词虽然源自中国,可它那个从音译而来的“米”,具体定义却不是源自中国!
这还不是谁先用谁有理的事。要知道“米”的定义和子午线密切相关。确切的说,是和穿过欧洲的那根“巴黎子午线”密切相关。而“巴黎子午线”是早在路易十四时期--也就是一百年就已经确定了。
就在本时空的九年后,即1795年,法国科学院所属的计量委员会将提出明确定义,巴黎子午线北极与赤道之间弧长的千万分之一,是一个Mètre,也就是一米。
(《达芬奇密码》看过吧?里面那条穿过卢浮宫的“Rose line”就是巴黎子午线。)
北海镇刚创立的时候,对于赵新拿出的这个长度单位,岛国流民中的工匠都不太适应。要知道江户时代的一尺换算成后世单位,是30.303厘米。而赵新给的公尺,比岛国人用的“尺”长了三倍还不止。
等到了河南流民来到北海镇,他们当中的木匠和铁匠也是一样懵。因为乾隆朝的营造尺长度换算成后世单位,是31.96厘米,也就比江户尺长了那么一丁点。
好在不管是岛国还是河南的工匠,都知道吃谁的饭听谁的话。既然老爷非要用“公尺”,那就只好硬着头皮用。好在赵新不光颁布了标准,也准备了不少皮尺、卷尺;如此一来,工匠们很快就适应了。
然而这种事糊弄只有经验技能、没有理论知识的工匠很容易,糊弄精通天文数学的人,就很难了。
赵新之前为什么把写了一半的信撕了?因为他写着写着,突然想起了前些天和小学校校长老尤一起吃午饭时的闲聊。
当时老尤提议建个小型天文台,买些设备。一是可以给学生启蒙,再者测绘上也能用到。而且要是咱们先把大地测量搞了,估计就没英国本初子午线的事了。
昨天晚上,他去了老尤那里,详细询问了一番。老尤拿出了一些资料,他看完更觉得这事挺麻烦的。
北海镇要想名正言顺的使用“米”或者“公尺”这个长度标准,首先就要明确地球子午线的精确长度,而且要比法国人的计算更准。否则以后肯定会撞车,而且根本说不清。
组织人测量一遍?别逗了!十八世纪的子午线长度哪是那么好算的。
这年月可没有遥感卫星,想测量子午线的精确长度,先不要说有没有足够的天文学家,单是硬件,就必须要建立一套由多个大型天文台在内、横跨南北东西的庞大三角测量网。
要知道单是巴黎子午线测量的历史就跨越了三个世纪,欧洲各国和数十位天文学家、数学家参与其中。
路易十四那会儿只是将子午线的测量长度延伸至王国的南北边界,之后人家还继续向南延伸到西班牙、地中海、非洲,同时扩展到英国和其他欧洲诸国。
为了能准确测量经度,英国人在1714年还颁布一个《经度法案》,规定凡是有办法在地球赤道上任一点,能够将经度准确测定到半度范围内的人,将奖励2万英镑;将经度确定到三分之二度范围内的人,奖励1.5万英镑;将经度确定到一度范围内的人,奖励1万英镑。
这场大奖赛历时六十年,直到航海钟发明才宣告结束。
况且,平面距离测完了,还有高程测量呢!你说这山五百米高,凭什么?!别扯什么万丈绝壁,到底多少米?说不出来我就打滚不起来......
有人说海拔高度啊,这个很容易,只需要测量该点到海平面的垂直距离就行了。
什么?你要测量海拔?请问是哪个海平面?大兴安岭离大海几千公里怎么测?
而且海上浪花飘啊飘,海平面也跟着晃呀晃……
实际上,理论的静止海平面是根本无法测到的。于是便有了平均海平面的概念,而这个平均海平面是可以通过验潮的方式来测定。
拿到平均海平面数据,是不是就可以测海拔呢?
还不行。光是高程就有正高、正常高、大地高,分别对应大地水准面、似大地水准面、参考椭球面。
为什么呢?因为从某一点到大地水准面的铅锤线和似大地水准面(重力线)之间是有夹角的,跟这一点到参考椭球面之间还有一个夹角。
简单的说吧,大地高等于正高加减大地水准面差距,或者是大地高等于正常高加减高程异常。
(所以你知道现代国家为什么要有测绘局这个部门了吧。后世中国讲的海拔高度,都是通过1985国家高程基准高程系统,以黄海海平面的数据为基准测量的。
海拔、高程、经纬度,全部跟军事有关,小到迫击炮,大到榴弹炮、火箭炮的标尺参数,没这个基础,您就小米加步枪,然后再搞几门前装滑膛炮吧!
所以说穿越必备神器不是什么肥皂炼钢,也不是系统机器人,而是数学。大不了造反不成,还可以去钦天监混口饭吃,最不济可以去做账房先生。)
以目前北海镇的实力......没戏!思来想去,赵新只好拿《永乐大典》说事。不过大地测量这个亏欠,他早晚得补上。要不然没证据支撑啊。
林子平沉思片刻,又道:“赵王殿。老朽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说。”
“绘制北海镇地图之事,仅凭子平我一人,绝无可能。我打算写封书信,烦请带去仙台。要是能联系到那位精于天文历法的高人,有他出山襄助,大事可成。”
“哦?是谁?”
“麻田刚立。”
“他在仙台藩?”
“不。若无意外,应该是在大阪。”
“那就麻烦先生了。若是请不到麻田刚立,就把他的学生多请几个来,待遇绝对优厚!”
满清那边的天文学家赵新目前是指望不上的。比如最有名的宣城梅家,学问都是家传,而且几乎都在钦天监供职。请不动啊!
他这边费劲巴拉的补窟窿,却还不知道,满清那边早在康熙五十七年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古代中国史上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大地经纬度测量。
说起来,那次测量也是在法国传教士的帮助下完成的,在经度测量上用的就是“三角测量法”。清廷派出一支由两百人组成的队伍,耗时十年,通过收集全国641个测绘点的经纬度数据,得出了“天上经度一度,地上二百里,每里一千八百尺,每尺合经度1%秒”的结果(这里的尺指的是营造尺。)
由此,清廷绘制出了带有经纬线的《康熙皇舆全览图》,比例约为1:140万。因为当时清廷和噶尔丹有战事,所以该图最西只到新疆哈密。
到了乾隆时期,随着准噶尔部和天山南部战事的平息,新疆全境最终纳入版图。于是从乾隆二十一年起,清廷又对伊犁一带进行大地测量,乾隆二十四年又对完成了对回部地区的测量。通过这两次测量,获得了哈密以西至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地区约九十处的经纬度数据。
到了乾隆二十六年,耶稣会教士蒋友仁根据这两次测量的数据,在《康熙皇舆全览图》的基础上进行修改,再参考传教士宋君荣提供的中亚地区的经纬度数据,绘成巨幅《乾隆十三排图》。后又分幅制成了 104片铜版,每块长71厘米,宽 46.2厘米。
整张图由104块铜版组成,绘制上采用了梯形投影法,比例尺为1:140万。覆盖区域北至北冰洋,南抵印度洋,西至波罗的海、地中海和红海,是十八世纪世界最完备的亚洲大陆全图。
在整个清代,这套地图只印刷了一次,印了一百份,收于内务府,秘不示人。
所以很多现代人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