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叶家的家主是叶维城,字宗翼,号犹龙,晚明兵部尚书叶梦熊的孙子,世袭锦衣卫,前明宗室洪阳侯的外亲。叶占荣的祖父就是叶维城的庶子。
顺治三年(1646)冬天,惠州镇将李士琏与十三营都司并四营总兵等迎末代赵王朱由棪至兴宁,奉为监国,李士琏自称阁部。
次年二月,满清署两广总督事佟养甲与署提督李成栋派人招降,朱由棪自知不敌,遂薙发披缁为僧。到了六月,李士琏挟朱由棪和他当时唯一的儿子入广州降清。
父子二人先是被押送到了广州城内的光孝寺西禅堂监禁,到了七月,因为陈子壮和陈邦彦诈降事泄,佟养甲命人将朱由棪和儿子朱慈奢带到玄妙观,命其自尽。
之后因李成栋与佟养甲不和,又率众反清,诛杀佟养甲,由此广东再度归明。于是李士琏摇身一变,成了南明的太仆卿,镇守惠州。
到了永历四年(1650),清军再度兵围广州,李士琏自知不敌,于是便和惠州总兵黄应杰、知府林宗京两人商议再度献城降清。
李士琏和黄应杰等人随后便开始肆无忌惮的诛杀前明诸郡王及其家属。由于垂涎诸王妃的姿色,兴化王妃庞氏被营将王世槐霸占,她将四岁的女儿绞死并为丈夫立牌位,然后以衣带自缢;忠信王妃郑氏被李士琏占有,宁死不从,伺机自缢身亡;滋阳王妃被总兵黄应杰抢去,誓死不从,黄应杰怕她逃跑,遂裸其上衣,囚禁密室,最后王妃乘黄应杰不备,析下衣为缕引颈自尽。
诸王妃中,唯独带着赵王遗腹子的王妃不见踪迹,下落全无。
“然后呢?”叶占荣讲的这些,赵新在正史和古人笔记中都查到过。
他曾在另一时空看到过一篇文章,说有学者近期考古发现,那位神秘消失的赵王妃很可能是逃去了崇道山上的准提阁,投井自尽了。不过文章里也说井口打开后只发现一汪清水,并无遗骨,所以学者之言也仅是推测。
“......据小人的父亲所说,当年赵王妃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被曾祖犹龙公救出,在内宅的地窖里躲了大半年,那孩子其实是赵王的幼子朱慈圭。”
说话间,叶占荣一直盯着赵新,观察他的反应。然而话已至此,后者却是面无表情。
“广州陷落后,李士琏病死,黄应杰率军离开惠州,曾祖犹龙公见时局稍缓,便让祖父所南公一家携王妃出海来安南,自此定居会安。十余年后,世子长大成人,期间祖父遍请会安城中同样逃难至此的读书人尽心教导。”
“永历十六年(1662),国姓公收复台湾的消息传到会安,世子和王妃便让所南公带他们前去台湾。谁知五月初三抵达安平外海,突然波浪冲天,雷震电闪,如山崩地裂,当时船就翻了。事后才得知,国姓公已经快薨了,那场风浪乃是天象示警。所南公好不容易找了块木板死死抱住,这才幸免于难,第二日被冲上岸后,发现了王妃的尸首,世子却是踪迹难寻。这根凤簪,就是当时王妃身上仅剩之物......”
叶占荣说到此处,已经是涕泪横流。他从椅子上向前一滑,跪倒在地。赵新连忙让一旁的叶成相将父亲扶起来,等叶占荣止住哭泣,这才继续讲。
之后的事就是叶占荣的祖父原想要报官,谁知到了安平镇才知道郑成功已死,随后郑经便发动政变,自称延平王,率军从金门攻打台湾。一时间台湾各地都是乱哄哄的,叶占荣的祖父只得断了找郑氏求救的念头。
他先是在海边寻了个僻静之处将赵王妃掩埋,等好不容易坐船回了会安后,又带人来到台湾安平,将遗骸起出,带回会安下葬。叶占荣的祖父并没有把那根凤簪随葬,他当时想的是万一找到了世子朱慈圭的话,也算是个念想。
赵新听完整件事,心说好家伙,原来前明末代赵王还真有后人!自己当初心血来潮,在宁古塔城下打了一回“明”字旗,居然牵扯出这么多麻烦事!早知道打死他也不这么干。
想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请问令祖父如何称呼?”
“上字讳季,下字讳思,号所南。小人家在会安的住处便是取自祖父的号,称‘所南堂’。”
“王妃埋在何处?”
“会安城西十里,祖父当年专门寻了块风水上佳之地,将周边二十亩地尽数买下,又安排了佃户居住在附近,以便看护。”
“明天,不,后天,你带我去墓地。”赵新停顿了一下,又道:“此事出你父子之口,入我之耳,再不可对外人提起。”
叶占荣一脸不解的道:“这是从何说起?如今殿下您连番征讨,攻克顺化,正应广传威名。要知道不管是会安还是这顺化城外皆有明香社,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当年遗臣之后啊!”
“明香社?那是什么?”
叶成相已经听出父亲的嗓子有些沙哑,知道他说累了,于是连忙帮着解释。
原来在明末清初之际,大量躲避战乱或不愿事淸的明朝遗民遗臣移居会安与顺化地区,这其中就包括了后来去了岛国的朱舜水。
当时的阮氏政权将这些南逃的华人集中安置,并允许他们建立特殊的行政组织--明香社。
在叶成相的口中,眼下的“明香社”已经不是单纯的明朝遗民了,这一百多年里,那些在安南出生的华人以及混血后代聚居的村落也被称为“明香社”。他以前听爪哇来的华人客商说过,这样的村社在爪哇和吕宋也有。
安南最早的明香社正是建于会安,创始人被称为“十老”和“六姓”,他们被尊为明香前贤。其中“十老”来自于浙江和福建,分属孔、颜、余、徐、周、黄、张、陈、蔡、刘等家族;“六姓”则包括了魏、吴、许、伍、邵、庄等。
早期的明香人在入籍安南的同时,非常强调自身的“华人”与“明朝遗民”的身份。为维护其群体特征,而不至于被当地的族群迅速同化,他们建立了相应的祠堂、庙宇来增强群体的凝聚力和认同感。
比如去年在柴棍新建的嘉盛明香会馆,供奉的就是从朱元璋到崇祯的神位,内有楹联写的是“耻作北朝臣纲常郑重,宁为南国客竹帛昭垂”。
而会安的祠堂则是设在大唐街上的澄汉宫--也就是关帝庙。虽然会安的“明香社”和“大唐街”连在了一起,但实际上二者的性质完全不同。
前者是商人聚集区,满清治下的商人都是以“洋商会馆”为中心,供奉妈祖;而后者则是移民团体,有商人也有其他行业,且已成为安南治下的编户,叶占荣一家就是如此。
赵新想不到安南还有这么一个群体,至于能不能为北海镇所用他还得再想想。于是他沉吟片刻,对叶占荣父子道:“二位,明亡至今已经一百五十年了,承绪已绝......”
叶成相诧异道:“可殿下您不是起兵抗清了么?”
赵新摇头道:“我其实也是先有抗清之举,后来才从父亲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家世。二位要知道从我祖父时候起连姓氏都改了,目的无非是为了避祸。如今北海镇已经多次大败满清于关外,更不需要再举前明旗号。更何况北海镇自有一番体制,跟满清和前明都不一样。”
看到赵新一脸坚决,叶占荣父子也不好再说。谈了这么久,三人都有些累了,父子二人随即告辞,临走前将凤簪和木匣子也留了下来。
然而当叶家父子回到自己的船上,进了船舱都要睡觉了,叶占荣才低声对叶成相道:“这个赵王......是假的。”
叶成相大惊,急忙低声道:“父亲为何这般说?”
叶占荣转头盯着摇曳不定的油灯火苗,眼前却浮现出自己大儿子一家四口的音容笑貌,他幽幽的道:“不过,他也是真的,必须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