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只是胡翊一人,他们敢力战。
原因很简单。
胡翊是丞相,又是独自一人站出来的。
虽在军中有些威望,但论及军功,并不比这些开国功臣们强多少,多是虚名罢了。
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侯爵,联手围攻一个文官出身的驸马,底气是足够的。
可如今李文忠与沐英分别站出来声援,这事就全然不同了。
大明朝最能打的将帅,除徐达、常遇春二人外,便要数李文忠。
若再加上一位,便是早先已故去的朱文正。
数十年之中,受封爵位的这些功臣们,至少有一半都在李文忠手下打过仗,归于他统率。
这种从军中便已奠定下来的上下尊卑,不是你封了侯爵就能抹掉的。当年在帅帐里站着听令的人,如今在奉天殿上照样不敢跟老上司顶嘴。
沐英那就更不必讲了,皇帝的养子,手握金吾前卫,又升为侯爵,满朝上下谁不给他三分薄面?
李文忠一站出来,这分量便已经够了。
方才那股子群情激奋的声浪,此时消散了大半。
跪在地上那二十几位侯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没人再开口了。
与此同时,武将队列前排,徐达的目光落在了跪在殿中的那三个人身上。
他没动,也没吭声,只是微微眯着眼睛,把胡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驸马向来谨慎,这是他十分清楚的,多年交道打下来,也更是如此。
可这个往常在朝堂上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一个人,今日忽然如此反常,当众把免死牌交出去。
还说出“怀有此牌而不忍割让者才是不忠”这等诛心之论。
这不像他啊!
以驸马的脑子,绝不会看不到这句话会带来多大的后果。
他看得到,还这么做了。
徐达的眉心微微一动。
邓愈站在徐达身后不远处,心里头转的是另一层弯子。
驸马向来是陛下的传声筒。
朝堂上多少事,明面上是驸马在推,暗地里都是陛下的意思。
上回御史台改都察院是这样,密折奏事也是这样。
今日这一出,莫非也是陛下之意?
邓愈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
傅友德也是一般。
先前便觉得驸马有些反常,如今李文忠与沐英齐齐站了出来,这二人一个是皇帝的外甥,一个是皇帝的养子,都是老朱家最嫡系的人。
他们三个联手做这件事,若说背后没有老朱的影子,打死傅友德也不信。
三个人各自琢磨了片刻,眼神在空中碰了碰,便都有了数。
徐达率先动了。
他从武将队列中迈步走出,撩袍跪地,拱手道:
“陛下,既如此,臣徐家又何须这免死牌?”
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得像一座山:
“臣自认为行得中正,将来教导儿孙们中正便也就是了。
臣愿如丞相、李大都督这般,也献回免死牌。”
话音刚落,邓愈与傅友德同时出列。
二人一左一右跪在徐达身后,齐声道:
“臣亦愿献回丹书铁券。”
常遇春还站在队列里,两条浓眉拧着,脑子还在转弯。
他方才确实有些恼火,觉得胡翊这一出把大伙儿都架在了火上。
可如今一看徐达、邓愈、傅友德三个全跪了下去,再回头看看李文忠和沐英,常遇春忽然觉得味道不对了。
这帮老奸巨猾的全都想明白了,就自己还杵在这儿愣神?
常遇春心里“咯噔”一声,当即也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陛下,臣也愿交!
徐达、常遇春、邓愈、傅友德。
四个人一同跪地要送回免死牌。
加上先前的胡翊、李文忠、沐英,殿中一共七个人跪在了那儿。
这七个人的分量,比大殿里剩下所有人加在一起还重。
朝堂上的气氛陡然又变了一变。
众人开始纷纷琢磨起来,面面相觑,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浓。
朱元璋一见这阵仗,当即就坡下驴,连连摆手道:
“徐帅常帅,你等这是怎么回事?朕可不是这想法。”
一见二人跪地不起,老朱面上的急色更浓了几分,索性放下皇帝的架子,直言道:
“天德、伯仁,你二人这是做什么?咱这个做上位的,不允许你们这么做,都给咱起来!”
可徐达跪在那儿,纹丝不动,拱手道:
“陛下,臣等追随陛下数十年,出生入死不曾有半分退缩。
臣等之忠心不在铁券之上,而在战场之上,在陛下所托付之社稷之上。
这块牌子留与不留,臣等还是臣等。”
常遇春紧跟着接话,声音粗犷:
“陛下,这免死牌臣拿了也是压箱底,老常这辈子上阵杀敌从来没怕过死,还在乎这一块铁片子?
陛下您收了吧,省得搁在家里占地方。”
李文忠也道:
“陛下,君无戏言。
丞相已在君前许诺奉还铁券,臣等亦已表态。
若陛下此时不收,便是令臣等君前失信。
忠臣不惧非议,亦不惧无牌护身。
恳请陛下成全。”
七个人长跪不起,口径一致。
陛下不收丹书铁券,他们便不起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望着底下这一片跪着的人,面上做足了为难的模样。
半晌,他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哎,既如此,朕只好应允了。”
老朱一面勉为其难地应着,一面心中乐开了花。
但他的脸上半点也没露,反倒沉得像一潭深水。
也就在此时,方才多嘴的汤和忽然愣住了。
他站在队列中,嘴巴微张,两只眼珠子在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几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到胡翊身上,再抬头看了看龙椅上老朱那张面沉似水的脸。
汤和猛地捂住了嘴。
坏了!
他一下子全想通了。
方才自己跳出来那几句话,本以为是替一众功臣们说了公道话,如今再一咂摸,满嘴都是苦味。
驸马从一开始就是在替陛下唱戏。
陛下要收铁券,又不好自己开这个口,便让驸马出面做这个恶人。
李文忠、沐英、徐达、常遇春这些人,要么是提前知道内情,要么是当场就嗅出了味道。
就自己这个蠢货,蹦出来唱了个大反调,当了全场最扎眼的那个出头鸟!
这等于是在陛下想要推行的大事面前,当众拆了台!
想到这一层,汤和的后背瞬间就湿了!
此刻他恨不得抬手先抽自己两个大嘴巴,这张大嘴如今又说了犯忌讳的话。
他急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拱手道:
“陛下,臣先前思虑不周,如今想来,也愿将这丹书铁券退回。
臣汤家亦不需要这东西!”
老朱见汤和如此说,反倒气笑了。
那笑容不深,但足够让汤和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你先前言辞激烈,可不是这般说辞啊,爱卿。”
一听这话,汤和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以陛下与他的关系,何至于说话如此文雅,一口一句爱卿爱卿的?
往常都是插浑打科,还敢叫他的浑号。今日这般称呼倒令他一时间冷汗淋头,整个人更加的心慌。
一念至此,汤和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连忙道:
“陛下,臣年老昏聩,阵前磨砺久矣,恐怕是这战场上的血雨腥风吹得脑子不好使了。
如今才算是想通此事,还望陛下恕罪,恕罪啊!”
见他跪在地上,姿态放得极低,朱元璋这才点了点头,将方才心中那股不爽收回了一丝。
但也只是一丝。
他心中的小本本上,汤和这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墨迹未干。
毕竟女婿今日遭他所害,背负了更多的怒火,这怒火将来会针对整个胡家,今日这牺牲之大,他都看在眼里。
又如何会不懂?
此时此刻,就连汤和都回过味来了,那些功臣们再迟钝也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莫非是陛下的意思?
驸马不过是代君受过?
方才那几位指责胡翊指责得最凶的人,此时心中叫了一声糟糕。
他们方才那一通据理力争,说得头头是道,甚至逼问到了皇帝头上。
如今这形势一翻,再想立刻服软,这张脸又往哪搁?
再说了,粗直的武将们也是有脾气的。
让他们前脚骂完驸马,后脚就跪下来说“臣也愿交”,那跟当众扇自己耳光有什么两样?
想了想,这些人只得闷着头退回队列,一言不发。
不交,也不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