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朱元璋自宫中出来。
他没有摆皇帝仪仗,身边只带了崔海,还有几名换了便服的锦衣卫。
南京城里的人来人往,街面上比早些年热闹了许多。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铺子里的伙计忙着招呼客人,城中百姓已经渐渐有了太平日子的模样。
可朱元璋一路走着,心思却没有落在这些热闹上。
他要去郭家。
那条巷子,他已经许多年没有亲自来过了。
当初郭兴还在的时候,这一片可不是如今这般冷清。
那时郭家兄弟二人都在朝中有体面。
郭兴、郭英皆是开国功臣,早年郭家还曾资助他起兵。
宫中又有郭宁妃为贵妃,颇受宠爱。
那时候的郭家门前,真是车水马龙。
武将登门,文官拜访,亲眷走动,商贾送礼,连门口下马石都被踩得光亮。
人这一富贵,门前的石头都比旁人家热闹。
可如今再走到这条巷子里,朱元璋只觉得风都冷了几分。
先路过的是郭兴当年的府邸。
偌大一座宅院,门庭紧闭。
朱漆大门上的颜色已经褪了,门楣处的漆皮斑驳开裂,门环上蒙着灰。墙垣旁长着一株高大的银杏树,秋叶落了满地,铺在青砖上,厚厚一层,也没人清扫。
当年府中人声鼎沸,灯火彻夜不熄。
如今只剩下满院荒凉。
朱元璋停下脚步,看了许久。
崔海跟在后头,不敢出声。
朱元璋心里叹了一声。
到了今日,他还是想不明白。
这些人当年跟着他一起吃苦,一起打仗,一起从死人堆里挣出功名,富贵已经到手了,儿孙也有了依靠。
守着皇帝这份旧情,便已是世上最大的护身符。
封侯拜相,赐田赐宅,宫中还有亲眷得宠。
都这样了,你还缺什么东西吗?
可人一旦伸手去争,便像是掉进了泥潭,越挣越深。
郭兴争,李善长争。
争到最后,死的死,贬的贬,牵连出一大片血债。
李善长那老东西,曾经何等体面。
最后发往淮西原籍的路上,一杯鸩酒了结。
郭兴也没好到哪里去。
兄弟多年,功劳不少,最后死在牢狱里,连家门都跟着塌了半边。
朱元璋看着那座破败府邸,心里有些堵。
他恨这些人贪心,也恨这些人不知收敛。
可偶尔想起来,又觉得这世道实在荒唐。
当年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一个个都能咬牙挺过去。等到锦衣玉食摆在眼前,反倒守不住心了。
朱元璋收回目光,没有再停留。
再往前走不远,便是武定侯府。
比起郭兴旧宅那种荒凉,郭英的府邸还算整齐。
只是太安静了。
府门前没有车马,没有来往的宾客。
别人家的下马石被踩得光溜溜的,太阳一照都能反出亮光。郭家门口的下马石却粗糙得很,边角处还有些青苔,显然已经很久无人登门。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一个开国侯爵,把日子过到这份上,便说明这几年他是真的把自己关在了门里。
朱元璋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崔海上前,握住门环叩了几下。
“咚咚。”
声音在巷子里传得很远。
等了好一阵,里头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门房探出头来。
老人身形佝偻,胡须垂在胸前,眼睛也不大好使。明明朱元璋就站在几尺外,他却眯着眼看了好几眼,还是没认出来。
“贵人来寻哪位啊?”
朱元璋今日穿着常服,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你进去对武定侯说,宫中来人见他。”
老门房耳朵也有些背,听了两遍才明白。
他赶忙点头,转身往里去了。
朱元璋站在门外等着。
没过多久,里头便乱了起来。
脚步声急促。
郭英从里面快步出来。
他跑得很急,袍服都被自己提在手里,远远一见门口站着的人,眼眶当场就红了,赶忙跪倒在地。
“臣郭英,拜见陛……”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已经走过去,伸手将他搀了起来。
“行了。”
老朱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咱今日没摆驾,也没穿龙袍,你在自家门口跪成这样,叫旁人看了,还以为咱来抄你家呢。”
郭英喉咙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朱元璋看着他,心里又是一阵沉默。
眼前这个人,不过四十出头。
可看起来比他这个快五十的人还要苍老。
头发白了不少,脸颊瘦削,眼窝深陷,连腰背都不如当年挺拔了。
当年那个在军中纵马冲杀、喊声震天的郭英,如今站在门前,竟像是被日子磨去了半条命。
朱元璋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好多年没到你府上来了,今日陪咱转转。”
郭英忙道:
“陛下驾临寒舍,臣惶恐。”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再这般说话,咱可转身就走了啊。”
郭英这才闭嘴,赶忙将朱元璋迎入府中。
府里也安静。
院中花木修剪得整齐,却没有多少生气。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面没有鸟,只剩空笼在风中轻轻晃荡。
墙边摆着一些旧兵器。
长枪、铁锏、弓、刀,都擦得干净。可朱元璋一眼便看出来,这些兵器已经许久没有真正用过。
兵器再亮,少了杀气,也只是一堆摆设。
片刻后,郭英夫人马氏得知朱元璋到来,赶忙带着幼子郭镇出来跪迎。
那孩子才三岁,长得圆头圆脑,被母亲牵着,见院里忽然多了许多人,吓得直往马氏身后躲。
朱元璋离着老远便摆了摆手。
“起来。”
“今日咱是来看看老伙计,不必弄这些虚礼。”
马氏这才起身,抱着孩子站到一旁。
朱元璋看了眼郭镇,神色缓和了几分。
“这便是你前几年得的幼子。”
郭英低声道:
“回陛下,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
“三岁了,正是闹腾的时候。
男娃娃不能养得太娇,等再大些,就叫他摸弓、骑马,别整日窝在宅子里。
既然是大明功臣之后,也当担负起保家卫国之责。
你们郭家先前辅佐咱的时候,就是靠这些本事助咱得来的天下。
如今也该就后人承袭这些本事才是,不可都丢掉了。”
郭英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点苦笑。
“臣记下了。”
朱元璋又看了看院中,忽然道:
“灵儿那丫头呢?”
郭英脸色一变,连忙转头喝道:
“还不快些去叫姑娘来见过陛下,怎敢如此失礼。”
这一嗓子带着武将旧日的脾气。
院里几个仆人被吓得赶忙应声。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
“喊什么?”
“灵儿也是咱看着长起来的,自家孩子,不必这么吓她。
你那媳妇也是个老实人,犯不着如此耍武将脾气,今后脾气就该收敛收敛才是。”
郭英被说得低下头:
“臣失态。”
朱元璋看着他,心里又叹了一声。
这哪里像当年那个敢在军阵里骂娘的郭英。
一个人心里压了太多事,连说话都带着小心。
没过多久,郭灵从后院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裙,头上也没有什么华贵首饰,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朱元璋看到她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停了一下。
这姑娘他当然记得。
小时候,郭灵跟着郭家人进宫,最喜欢在宫里乱跑,像只不怕人的小鹿。胆子大,嘴也甜,见了他还会脆生生地喊一声陛下伯伯。
那时候的郭灵,眼睛亮得很。
如今再看,模样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端庄婉约,礼数也周全。
可那双眼睛里,少了当年的灵气。
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淡淡的阴影罩住了。
她走到近前,向朱元璋行礼。
“臣女郭灵,拜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起来吧。”
郭灵起身后,安静站在一旁。
朱元璋本想说几句家常,可看着她那副拘谨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摆了摆手。
“去吧,咱今日来与你爹说话,你不必在这里拘着。”
郭灵低声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等她走远了,朱元璋才看向郭英。
“灵儿今年也不小了吧?”
郭英脸上露出几分汗颜。
“回陛下,二十二了。”
二十二。
这个年纪放在寻常人家,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可郭灵至今未嫁。
朱元璋自然知道缘故。
六年前,郭灵重病,几次险些没命。
那时胡翊为救她,费了不少心力。
医者救人,本该无可指摘。
可这世道对女子苛刻。
哪怕当初是为了救命,哪怕胡翊已经尽力避嫌,可该诊治的地方终究要诊治,该下手救人的时候,也没法隔着三尺远念经。
这事在场的人都明白。
可府中嬷嬷、仆人、丫鬟、下人那么多,谁能把每一张嘴都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