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你们走得倒是利索。”
朱元璋看着朱标和常婉慌忙离去的背影,嘴里还想把人喊回来。
“咱不逼你们,再坐下聊会儿……”
可朱标夫妻二人哪敢回头。
朱标拉着常婉,出了坤宁宫之后脚步更快,转眼便没了影子。
“逆子!”
朱元璋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气得在屋里转了半圈。
可转完之后,自己又泄了气。
这种事也不能真怪朱标。
换成他朱元璋自己,若有人把这等烫手山芋扔到手里,他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接住。
朱元璋无奈哼唧了一声,望着马皇后直翻白眼。
马皇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烦闷倒是散了几分。
这老东西在朝堂上再霸道,到了家事上,照样有没法子的时刻。
“行了。”
马皇后叹了一声。
“标儿和婉儿不敢拿主意,也是人之常情。静端是他们大姐,他们哪里敢随便说话。”
朱元璋闷声道:
“咱知道。”
“可咱心里还是烦。”
马皇后道:
“烦也得慢慢想。”
“这事急不得。”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坤宁宫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
当夜,胡翊回到长公主府时,刚进前院,便看见府中廊下堆着不少东西。
两只箱子摆得满满当当。
旁边还有几只锦盒,盖子半开着,能看见里头用红绸包着的物件。
胡翊停下脚步。
薛司正正带着几个仆役清点登记,一见胡翊回来,赶忙迎了上来。
“驸马爷回来了。”
胡翊指了指那些箱子。
“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薛司正忙道:
“回驸马爷,是今日宫里送来的。”
胡翊走过去看了一眼。
箱中有滋补疗养的燕窝、人参,还有一些上好的药材。另一只箱子里装着几件小儿衣,料子柔软,针脚细密,颜色也素净好看,一瞧便是给小玥宁订制的。
除此之外,还有些宫中女眷常用的小物件。
香囊、绸缎、玉坠、金锁。
都是些不算过分招摇,却又能看出心意的东西。
胡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素来不喜收礼。
尤其如今他身居高位,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长公主府。
若开了收礼的口子,今日收一箱药材,明日便有人敢送一箱银锭。
规矩一旦坏了,后头就难收。
胡翊看向薛司正。
“我不是早有明文,府中不得收取任何礼品吗。”
薛司正一听,吓得赶忙躬身。
“驸马爷恕罪,这些东西是宫中宁妃娘娘所赠。”
“长公主殿下已经答应收下来了,不是小人擅自做主。”
宁妃娘娘?
胡翊心中一凝,郭宁妃送来的。
这几个字一入耳,他心里便闪过一丝不祥。
他今日才在宫里遇见了郭宁妃。
那时她还说,灵儿之事莫要见怪。
如今东西已经送到府上,还被朱静端收下。
这分明是想用礼物赔罪,也顺带把事情摆到台面上。
胡翊心里顿时有些无奈。
这宁妃娘娘办的叫什么事?
有些事情,本该压下去,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倒好,前脚刚说完莫要见怪,后脚便把礼送进了长公主府。
哪怕理由再周全,也会叫朱静端心中起疑。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后院方向便传来脚步声。
朱静端刚刚哄睡小玥宁,又将胡煜安勒令去书房读书做功课。
那孩子这两日贪玩,功课写得乱七八糟,被她一眼瞧出来,当场便赶去了书房。
朱静端从后院出来,见胡翊站在箱子旁边,便开口道:
“胡大丞相。”
“今日郭姨娘送来这些礼物,言说是为前日的唐突道歉。”
“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的语气不重。
可胡翊听得出来,她心里已有疑惑。
朱静端看着那些礼物,又看向胡翊。
“你与郭家近几年无甚往来。上次郭兴之事,害得叔父险些族诛,如今郭家那边怎么又找上来了。”
“到底是为了何事?”
胡翊原本在回家的路上,还想着这件事先瞒一瞒。
至少不要由他主动说出来刺激朱静端。
可眼下郭宁妃的礼物已经送到了府上,朱静端也已经问到了脸上。
再瞒下去,便没意思了。
更何况,这事其实也瞒不住。
朱元璋前几日去了郭英府上一趟,这本就不是全然隐秘的事。南京城中这几日已经有些风声,说皇上曾微服出宫,去了武定侯府。
朱静端真要查,也不难。
她虽然如今名义上认回南昌王一脉,可宫里人心中都清楚,她仍旧是马皇后养大的长女。
若她真把崔海叫过来问,凭着大姐的身份,崔海也未必敢把话藏死。
一念至此,胡翊便不再犹豫。
他看了薛司正一眼。
“东西先收进库房,登记清楚,回头我再处置。”
薛司正赶忙应下。
胡翊转身看向朱静端。
“进去说。”
朱静端看了他一眼,心里越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夫妻二人进了寝室。
胡翊将屋门关上。
外头的声音一下远了许多。
朱静端坐在榻边,看着他,神情没有了方才那点打趣。
胡翊站了片刻,才道:
“这事说了,你不许生气。”
朱静端当即白了他一眼。
“我为何要生气。”
“你还没说是何事呢。”
胡翊心说,这话听着就不像不会生气的样子。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说。
他便将郭英请朱元璋问一句的事说了。
又说了今日在李贞院中,李贞代朱元璋开口,问他对郭灵可曾有过半分考虑。
最后,胡翊也将自己的回答原原本本告诉了朱静端。
“我说,只将郭姑娘当做妹妹看待。”
“当年救她,是医者救人,并无旁的心思。”
“我也说了,不会做任何让你委屈的事。”
说罢之后,胡翊便认真看着朱静端的反应。
这一次,朱静端没有像从前许多事那样,用一个笑容轻轻带过去。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很郑重地看着胡翊。
“你一口回绝掉,是真心的吗?”
胡翊看着她这副样子,反倒有些心疼。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若不是真心,又何须拒绝?”
“此事牵扯郭家,也牵扯陛下要用郭英挂帅平倭。若我心里真有旁的想法,今日只要说得含糊些,事情便会往另一头走。”
“可我不愿那样。”
朱静端听着,神色稍稍缓了一些。
可她心里仍旧不是完全平静。
在听到胡翊方才那些话的一瞬间,她确实有醋意。
甚至有些恼火。
当年郭灵病重,胡翊为了救人,必须行男女授受不亲之举。
那时她挺着大肚子,学针灸,学着在最紧要的时候稳住病人气息,费了多少心力。
她明知道那是救人,也明知道胡翊没有私心。
可那时她同样受了极大的压力。
外头的人只会说郭家姑娘被驸马救了,传出多少难听话。
可谁又知道,她这个长公主当时就在屋中,看着自己的丈夫去救另一个女子,还得压住所有情绪帮着救人。
那时,她是信胡翊。
也是信自己选的人。
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郭灵竟还惦念着这些,甚至让郭英求到朱元璋面前,问胡翊一句可曾考虑。
这像是要往他们夫妻之间插一脚。
任谁听了,心里都不会舒服。
朱静端心中那股怒意来得很快。
可胡翊的回答也很快将它压了下去。
再往深处想,她又想到了郭灵这些年的遭遇。
命虽救了回来,名节却被流言毁了大半。
一个女子,在这个时代里,被这种话缠上,实在不好过。
婚事耽搁,家门冷落,病体未愈,心里又困着救命之恩。
这一切又何尝全是郭灵的错。
朱静端心里的醋意和怒气慢慢退去,最后只剩下一声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
“许多时候,这便是命。”
“命运如此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胡翊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我本想隐瞒此事,不告诉你,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可后来一想,也没这个必要。”
他看着朱静端,声音放缓说道:
“一晃成亲九年,老夫老妻的,还有何事是不能说的。”
朱静端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竟然已经九年了!
夫妻二人之间,少年新婚时的那股新鲜劲儿或许淡了许多,可也慢慢长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可以彼此依靠的亲人,是风雨来时能一起扛的人。
朱静端想到这里,心口那点酸意也散了许多。
她看着胡翊,忽然认真道:
“胡翊,谢谢你!”
胡翊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