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中,朱元璋、马皇后、朱标都在。
朱雄英也在旁边。
小家伙今日精神不错,见胡翊来了,立刻起身。
朱标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背。
朱雄英便吃力地搬来一个锦墩,放到胡翊面前。
“姑父,快坐。”
胡翊看着他这副认真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他摸了摸朱雄英的头。
“咱们雄英长力气了呢!”
朱雄英听得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胡翊示意他回去坐好。
朱雄英高兴地回到朱标身边。
胡翊刚坐下,还没开口,朱元璋已经看了过来。
老朱显然早就知道他为何而来。
“咋了。”
“对咱杀人的事有意见?进宫质问来了?”
胡翊拱了拱手。
“倒不是有意见,岳丈。”
“只是此事确实突兀。过去这些事,多在奉天殿上宣示,或经三法司审问。”
“这次却直接张贴榜文,三日后问斩。”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
意思也清楚,这事里面有猫腻,于理不通啊!
朱元璋听完,倒也不怒。
他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眼朱标,随即哼了一声。
“此事咱今日决定时,韩宜可、周观政二人已经来劝过。”
“方才你岳母和标儿也在劝。”
“咱刚把他们说服,如今你又来了。”
说到这里,朱元璋忍不住打趣道:
“这也就是静端今夜没来。”
“她若也来,咱还得再给你们夫妻二人一人再说道一遍,咱哪有这么闲?”
胡翊笑了笑。
“玥宁还小,静端走不开。”
“不然恐怕也要来的。”
朱元璋一拍膝盖。
“好嘛!你们都逼着咱给个解释。”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有理,说说也无妨。”
朱元璋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胡翊。
“陈宁与冯冕二人上窜下跳,已有一年多了。”
“朝堂上的许多事,你日常也看得出来,不用咱一句句替你讲。”
胡翊点头道:
“他们想要复辟旧日元廷对待世家大族的路子,请岳丈停止新政,减少下西洋贸易。”
“表面讲的是士农工商、风气教化,内里还是想把百姓手里的利和国库手里的利,重新挪回地方大族手中。”
朱元璋点了点头。
“是啊。”
“自从洪武初年,咱举过几次屠刀,杀过几次人之后,朝中基本没人敢再搞这些弯弯绕绕。”
“尤其是当年文官倒逼咱这个皇帝,被咱一口气杀了二三百人。”
“那一次之后,反对声音就渐轻,后来再没有了。”
朱元璋说到这里,目光沉了些。
“咱也是在那以后,才推行的新政。”
“即便如此,范常当初还是丢了一只胳膊,弄得家破人亡,才换来你这新政落地。”
“这些事,咱都记得,本以为这后面他们就消停了,结果是蛰伏的知了,还是想着冒头啊!”
闻言,胡翊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范常那桩事,他自然也记得。
新政从来不是靠几份漂亮章程推出来的。
每一步背后,都有人流血,有人断臂,有人家破人亡。
朱元璋手掌落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这几年咱杀人少了,他们便觉得咱这个皇帝求安稳,火气松动了。”
“于是又开始故伎重施。”
“所以,咱这次必须得杀人!不震慑这帮东西,他们后头还会出来试探你!”
朱元璋随即看了女婿一眼,继续道:
“你也别说咱滥杀无辜,陈宁这人,尖酸刻薄,心肠狠毒。”
“从前便有人给他起外号,叫陈烙铁,说他常对人用酷刑。”
“这还不算,他连自己儿子都能活活鞭死!”
朱标在旁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
朱元璋冷声道:
“父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
“无非是他儿子见他做事不对,劝了几句,便要挨他的毒打。”
“最后活活打死,这算什么父子?”
“这样的人,今日能打死亲生儿子,明日便能为了官位和族产,把一县百姓都推进火坑。”
马皇后听到这话,脸色也难看得很。
她方才已经听朱元璋说过一次,可再听一遍,仍旧觉得心里发冷。
朱元璋又道:
“你岳母和标儿,咱方才已经劝过。”
“陈宁不是个东西,还有一点。”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面色颇为恼怒道:
“毛骧原本是锦衣卫统领。”
“这一年多以来,却常与陈宁他们勾搭在一处。”
“锦衣卫是咱的耳目,是咱的直属。”
“他们都能跟陈宁这些人走到一起去,咱哪里还能放心?”
胡翊听到毛骧这个名字,心中那根线彻底接上了。
原来如此!
这才是老朱真正不能忍的地方吧?
文官私下串联,反对新政,阻挠开海,已经够严重。
可锦衣卫统领若也被他们拉过去,那便是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挖墙角。
老朱此刻又继续道:
“这便是如今咱以崔海代替毛骧的原因,也是咱必须杀陈宁的原因。”
“这次正好借着你与郭灵这件事,咱有个理由把罪给他们定死一点。”
“若不然,咱也会追查陈宁鞭死儿子之事,再牵出毛骧那条线。”
胡翊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陈宁、冯冕这帮人确实该死。
他们反对新政,阻拦开海,鼓吹与世家共治,又开始向锦衣卫伸手。
这种苗头若放任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朱元璋不过是抓住了郭灵之事,将原本不好一刀砍下去的罪,全部拧成了一股。
胡翊沉默片刻,问道:
“那些传谣之人呢?”
朱元璋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咱能拍着胸脯跟你说,咱杀的这些人,他们该死。”
“至于那些传谣之人,再轻也得流放。”
“这一次锦衣卫抓了一千多人,不像外头传得那样要全杀。”
“但得杀上百十个,你岳母心那么善,都已经答应了。”
朱元璋说到这里,望着胡翊。
“就不必咱再来求你了吧?”
胡翊没有立刻回答,屋中安静下来。
朱标看着胡翊,轻声道:
“我已经看过名单。”
“真正问斩的,多是最初泄密、收钱传话、刻意编造污言秽语的人。”
“其余大多流放、杖责、革籍。这事确实重了些,可若轻轻放过,往后医者救人,又不知道要被多少脏话害死。”
胡翊听到这里,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换成早些年的他,或许会与朱元璋直面讲清楚。
犯了什么罪,便用什么罪抓人。
陈宁鞭死儿子,勾连锦衣卫,阻挠新政,那便按这些罪来办。
不该把郭灵的旧事强行扣到他头上,也不该罗织罪名,将几条线拧在一起杀。
哪怕那个人确实该死。
这原本是胡翊心里的底线。
可如今,他发现自己没有开这个口。
来到洪武朝已经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里,死人见得多了,朝堂上的血也见得多了。
他身上的许多原则,已经在一次次风浪里被磨得变了形。
有些地方,他退让了。
有些地方,他学会了闭嘴。
可骨子里那股自保和谨慎,始终没有变过。
他依然同情底层百姓,依然想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些。
依然希望医者救人时,不必被礼教和流言逼得束手束脚。
如果陈宁、冯冕这些人真要将新政掀翻,将百姓重新推回豪族手里。
那他们死了,胡翊不会心疼。
至于郭灵旧事被拿来定罪,他心里不舒服,却也知道这就是洪武朝。
这就是朱元璋。
最终,胡翊只道:
“既然如此,小婿便不再多言。”
这件事,便就此罢了。
……
三日后。
聚宝门外。
刑场早早围满了兵卒。
百姓被拦在远处,不许靠近。
天还没亮,囚车便一辆接一辆推了出来,陈宁、冯冕等朝廷大员被押在最前头。
昔日官袍加身,如今囚衣染尘。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破口大骂。
有人吓得站都站不稳,被两个兵卒拖着往前走。
午时。
监斩官令牌落地。
刀光一片接着一片落下,两百多颗人头滚落在地。
其中牵连十余名朝廷大员一并被诛。
家眷则被押往城外,流放千里。
不少人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可刑场上没有人敢替他们说话。
这一场案子,规模几乎堪比空印案。
案子落下帷幕,可事情带来的余波,却远远没有结束。
彻查过程中,胡翊当年救治郭灵的许多细节,又一次被翻了出来。
当年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旧事,被锦衣卫的供状、榜文、审讯和刑场,重新摆到了南京城所有人的眼前。
驸马确实救了郭灵,也确实在救治时有过不合男女大防的举动。
虽然那是为了救命,虽然长公主当时也在场。
虽然朝廷明令,这是医者仁心之举,不得污蔑。
可世人的嘴,从来不会只按朝廷说的方向走。
先前那些事是谣言。
有人信,有人不信。
加上多年过去,很多人已经淡忘。
可这一次,朝廷大张旗鼓地查,大张旗鼓地杀,反倒等于将这桩旧事彻底坐实在天下人面前。
郭灵的名声,也被毁得更加彻底。
一个人的清白与否,很多时候不取决于真相。
取决于旁人愿意怎样说,这便是最叫人无力的地方。
……
这一日。
朱静端哄睡了小玥宁之后,忽然去了坤宁宫。
她来得很安静,没有提前派人通报太多。
马皇后见她进来时,心里便隐隐有些不安。
“这孩子,怎么来的时候也不说一声?”
马皇后赶紧把女儿引进屋中,朱静端好几次欲言又止,这件事她其实也动摇过,觉得自己大可不必去做。
但想了想,她还是坚定了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