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舒浅钰的肚子在唱“空城计”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内室显得异常清晰。
两人皆是一愣。
舒浅钰顿觉尴尬无比,拢了拢眉心,握拳掩唇轻咳几声,意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沈昭熙嘴角带着笑意,好声好气的道,“娘子,我们饮下合卺酒合发后,你再用膳,成不成?”
舒浅钰未语,怎么办?眼下她有点想与他和离,或者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弄死。
“好不好,嗯?”沈昭熙柔声道,满是讨好。
“嗯。”舒浅钰轻轻应声,并非受他的蛊惑。
刚开始知道他的身份时,她是挺生气的,但现在她弄明白了,气也消了,若是无缘无故就把他给弄死了,她觉得不妥,毕竟他曾在漾山上救过她的命,她不能那般忘恩负义。
用文卿的话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而今她和沈昭熙已经拜过堂成完亲,她已经是他的王妃。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勉强算得上作茧自缚吧。
其实,现在她觉得这个夫君并不讨厌,至少他人很温柔,样貌生得一点都不含糊。
得到新婚妻子的首肯,沈昭熙的眸中划过一抹得逞之意,转瞬即逝。
沈昭熙唤候在外面的众女进来,另吩咐人送膳食进来,他的妻子快要饿得前腰贴后腰了。
众女陆陆续续进入婚房。
舒浅钰和沈昭熙走至床边,规规矩矩的并排坐于床上。
经验丰富的喜娘觉得并坐于床案上的这对妙人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对新人都要登对,风姿无双,仿若不染俗尘的恩爱眷侣。
喜娘恭谨的奉上两杯合卺酒,笑道,“请王爷和王妃共饮合卺酒!”
舒浅钰和沈昭熙一起执杯,手臂交错,推迟了那么久的合卺酒总算被他们共同饮下。
——合卺交杯,同甘共苦。
饮酒毕,舒浅钰和沈昭熙一起结镜纽。
——共结镜纽,永结同心。
而后,喜娘在舒浅钰和沈昭熙的头上各取了一缕墨发,用红线系好,装进红木小匣子内。
礼成。
往后他们便是濡沫白首的结发夫妻。
喜娘把红木小匣子递给沈昭熙,沈昭熙接过置于□□凤锦衾内。
众女说了许多康安长宁、早生贵子、永以为好、大吉大利等等诸如此类祝福的吉祥话。
沈昭熙的心情极好,将怀中余下的红包悉数掏出分给她们。
众女领赏谢恩后,无声的退出去。
有侍女端盘鱼贯而入,茯苓将膳食摆在婚房外室的桌上。
待布完菜,侍女们有条不紊的陆续出去,茯苓则进内室请他们用膳后,才告退出去。
舒浅钰和沈昭熙走至桌前,落坐。
舒浅钰看着这一桌好吃的,不禁惊讶,“柳州菜!”
沈昭熙笑而未语。
舒浅钰执箸尝了几个菜后,挑眉。
“好吃吗?”沈昭熙问她,目光中含着期待。
“好吃。”舒浅钰点头,“很地道的柳州风味。”
沈昭熙说,“我知道你自幼便去了柳州,所以特意为你找来一位会做柳州特色菜的庖厨,日后在王府,只要你想,你每天都可以吃到柳州菜。”
舒浅钰诧异,她的目光落在带着温润笑容的沈昭熙身上,四目相对。
“谢谢你。”
闻言,沈昭熙凝着她,“我是你的丈夫,你无需向我言谢。”
舒浅钰错开目光,垂眸看着桌上的菜品,浅笑着说道,“其实,火泾城的菜我也吃得惯。我幼年初到柳州时,爹爹以为我活不久了,还特意为我带去一位会做火泾城风味菜的庖厨。我估计爹爹的意思是:趁着命还在,再吃些合口味的饭食,否则去世后就再也无法食人间烟火。”
沈昭熙轻笑未搭话。
婚房内又恢复宁静,阖寂无声。
方才沈昭熙已经在宴席之上用过饭食,是以现在他只是在一旁静静的陪着她。
舒浅钰忽然惊觉今晚是他们两个人的洞房花烛夜,越想越不想面对。
纵然舒浅钰极饿,但她并非囫囵吞枣的作态,而是慢慢的吃。
气氛太过安静,加之沈昭熙一直在旁边看着舒浅钰,舒浅钰觉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微烫。
舒浅钰慢吞吞的用膳,有意拖延时间。
沈昭熙看出她的意图,似笑非笑,耐心的陪着她。
不知不觉,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悄然过去。
舒浅钰拖不下去了,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箸,用手绢擦擦嘴角,恰好无意间瞥见烛台上的那对花烛。
沈昭熙见她看着某处,许久都不曾移开目光,疑惑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烛台上,一对花烛,一支花烛缀有盘龙戏珠,另一支花烛缀有凤穿牡丹。
然而,独独龙烛露出的烛芯顶端烧成灰烬的多余废烛芯黑乎乎,以致于龙烛的烛光黯淡,火焰将灭。
沈昭熙蹙了下眉,淡淡的道,“龙烛快要熄了。”
在南国火泾城的婚俗中,在新婚之夜点花烛不可或缺,花烛得从黑夜燃烧至开昼,故而通常经明媒正礼拜堂成亲的夫妻,被人们称之为“花烛夫妻”。
一对花烛,有龙有凤,喻之龙凤呈祥,寓意伉俪之间恰和百年,相依相伴。
倘若花烛顺顺利利燃烧至开昼,则为福星高照之象;倘若花烛还未至开昼便熄灭,则预示着不吉利之象。
而今这对花烛阴盛阳衰,是为不吉的迹象。
舒浅钰起身走过去,在烛台旁边的抽屉里面翻找。
沈昭熙狐疑的问她,“阿钰,你在找何物?”
舒浅钰将从抽屉里面找到的东西亮给沈昭熙看,微笑着道,“芯剪。”
话落间,舒浅钰用芯剪把龙烛顶端废掉的烛芯去除,黯淡的烛光复又渐渐变得明亮,很快,龙烛与凤烛的明亮程度并无多大区别。
沈昭熙莞尔道,“阿钰,你真机智。”
舒浅钰笑而不答。
沈昭熙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就寝吧。”
闻言,舒浅钰的心一突,收住笑容,缓缓将芯剪放回抽屉。
——该来的,最终还是得面对。
两人入内室。
舒浅钰帮他宽衣。
她是医者,同时她是个江湖中人,觉得自己足够大胆,不会感到紧张,嗯,她是这样想的。
可在新婚之夜专注的帮自己的新郎宽衣解带时,却并非如此。
尽管之前舒浅钰跟商尚仪学过如何为夫君宽衣解带,但她从未细致的给哪个男子做过这些繁琐的事情,所以到了实践之时难免紧张,一紧张就手抖,动作不够利落,手法笨拙,致使她的内心更加紧张。
舒浅钰微微踮脚,帮他把最外面的那件外袍褪去后,他很配合地抬起双手,她则双手环上他的腰|身,把他的腰带取下。
他身上的气息在舒浅钰的鼻周萦绕,她的耳根不禁染上了一层粉色。
沈昭熙垂着眸子,凝望着她,眉目含笑。
解下他的腰带,舒浅钰复又踮脚褪去他身上那件大红的外袍。
除去这一件大红的外袍,还有一件里衣,再脱就没有了。
舒浅钰卯足了胆子帮他悉数褪掉。
他的胸膛宽阔,劲瘦有力的腰|身,充满了男性的力量之感,身姿伟岸。他的肤色虽白皙,但不似以前那种过于病态的白。
由于火陀毒还未解的缘故,舒浅钰瞥见他胸膛上的伤口处有紫黑色,范围很小。
见状,舒浅钰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
沈昭熙瞬也不瞬地静静瞧着他的妻子,任由她为自己更换就寝的白色衣衫。
她的面色羞赧,他眸色更加温软,笑意温润。
结束后,舒浅钰能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后退两步,垂着眉眼,不冷不淡的道,“明辰,已经好了,你去就寝吧。”
沈昭熙满心满眼都是她,忽而靠近她,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他的手缓缓下移至她的腰间,捏住她的衣带,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先耐心十足地捻了捻她的衣带。
“娘子,今晚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办。”沈昭熙柔声道。
说话间,他轻缓的拉开她的矜带。
舒浅钰知道他意指什么,脸颊更加热,一颗心如同小鹿乱撞,心脏似要蹦跳出她的胸腔,垂眸看向自己的腰间。
他的动作缓慢无比,刻意为之。
由于室内宁静,令舒浅钰感觉这种缓慢的速度一下子被放大了不只十倍,清晰无比。
就在沈昭熙即将要完全松开舒浅钰的衣带时,她倏地握住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
她的手带着凉意,与他炙热的手相接触,仿佛雪花遇上火花。
舒浅钰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明辰……”
沈昭熙清明的目光中隐隐含笑,嘴角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怎么了,不肯么?”
这话瞬间令舒浅钰的脸颊更红。
而今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要和她行那事理所应当,可她暂时还不想。
舒浅钰内心忐忑,垂首不再看他,摇头否认。
沈昭熙伸手轻捏她的下颌,微抬。
美人似玉,倨促含羞,面红耳热,虽面上微显不情愿,但并未露出非常抵触之态。
沈昭熙温声道,“可否告于我究竟是何缘故?”
舒浅钰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可……可不可以再缓些时日?”
沈昭熙似笑非笑,“为何要缓些时日?”
舒浅钰不安的道,“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沈昭熙的眸中划过一抹戏谑的笑意,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下巴上丝滑的肌肤,轻声道,“夫妻燕好,无需准备。”
舒浅钰内心凌乱无比,慌忙说,“自今年你我相遇后,你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彼此都还不够熟悉,忽然之间就成了夫妻,我一时还没适应过来就要……要……我想过段时日,我们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如蚊的嘟哝声。
沈昭熙的脸上带着淡雅的笑容,转而,他面显难过之色,“娘子啊,新婚之夜你怎舍得冷落你的新郎?”
舒浅钰很难为情,解释道,“我……今夜我会一直都在这儿同你处一块,并无冷落你之意。”
“哪有新婚之夜夫妻间不办事的道理,娘子~”沈昭熙故意将尾音拉得很长,话落后还轻轻地叹了口气,颇感惆怅的样子,可谓是烟愁雨忧。
“夫君,嫁给了你,从今往后宣王府便是我的家。世人常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庙在这儿,你担心什么?日后我好好弥补你,好不好?”舒浅钰央道,语气满是讨好。
沈昭熙挑眉。
问题是,这座庙是他的呀。
不过听见她说此后宣王府便是她的家,他顿觉心头暖和。
他早就看出今夜她还不情愿,不过是存心想要捉弄她一番,如今见她仿佛在与自己撒娇的姿态,他觉得这样的她楚楚动人,便顺着她的意,新婚之夜自己继续当和尚。
沈昭熙含笑的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嗯。”舒浅钰莞尔一笑。
舒浅钰以为还要和他消磨好些口舌他才会应允,而今他这么快就顺着她,令她颇感意外。
他不勉强自己,致使她对他的满意程度只增未减。
“夜已深,该歇了。”沈昭熙温软道。
舒浅钰应声,“你先歇下吧。”
舒浅钰去趟隔间更换寝衣,沈昭熙知道她不好意思。
不急,慢慢来。
沈昭熙将方才放在锦衾之下那个合发的红木小匣子掏出来,移至屋子内的一个柜子中收好。
窗牖外大雪纷飞,呼啸的寒风已停,万籁俱静。
婚房内,舒浅钰和沈昭熙两人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朱红色的幔帐被放下,却掩不尽花烛明亮的烛光。
按规矩,妻子应当睡在床榻的外侧,但沈昭熙却坚持躺在外侧。
纵使累了一日,此时的舒浅钰却目不交睫,一刻钟左右后,她歪过头去看他,便见他安然入睡的模样,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忽然和男子同床共枕,舒浅钰极不适应,难以入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昭熙缓缓掀开眼睑,侧头看着舒浅钰,“阿钰,你不适应的话,我去外面睡。”
“不必。我只是脚有些冷,一会儿就好了。”舒浅钰道。今夜下雪,确实挺冷的,她睡不着还与她的脚冷有关。
本来今夜拒绝他与自己洞房,她心头已有些过意不去,若还让他去外面睡,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再说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她早晚得习惯与夫君共枕而眠。
沈昭熙思索了一会儿,眸色一转,轻声道,“你等会儿。”
还不待舒浅钰反应过来,沈昭熙已经下床去外面,同候在外面的仆役吩咐了几句。说话的声音较小,舒浅钰隐隐听见他们的谈话声。
不多久,沈昭熙捧着一个汤婆子进入内室。
沈昭熙微笑道,“你快躺下,我把这个放在你的脚边,你的脚很快就能暖和了。”
“好。”
舒浅钰依言乖乖躺下。
当沈昭熙掀开她脚下面的锦衾时,那双漂亮的天然莲足赫然落入他的眼中。
她未曾裹过脚,天生的玉足细嫩而白净,浅浅的妃色脚趾头圆润小巧,娇俏可爱,微蜷的脚趾头显得有点腼腆娇憨。
沈昭熙被她的天然美足所迷惑,渐渐感觉自己的胸腔内渐渐堆积了一口气,释不出。他的眸色幽深,带上了侵略之意。
沈昭熙理智的规规矩矩地把汤婆子放置于她的脚边,怕烫着她,便稍微离她的脚远些,随即帮她盖好脚下柔软的锦衾,还掖了掖锦衾,确保不会漏风进去冻着她的身子。
沈昭熙长纾了口气后,才复又躺在她身侧。
沈昭熙关切的问她,“暖和么?”
“十分暖和。”舒浅钰内心感激,“谢谢你。”
沈昭熙微蹙了下眉,微笑着轻声道,“娘子啊,我是你丈夫,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与我那么客气,就显得太见外了。”
舒浅钰未搭话,嘴唇微微蠕动。
沈昭熙忽然温声问她,“阿钰,你为何未缠足?”
舒浅钰一愣,没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反应过来后脸颊微烫,淡淡的道,“娘亲很早便过世了,直到后来我出去行走江湖才知道闺阁女子有缠足的习俗。即便我知道了,但我不喜欢,也觉得麻烦,就一直未曾缠足,任由脚自然生长。”
沈昭熙道,“幸好你没缠足。”
“欸?”舒浅钰不知他为何会这样说,觉得十分惊奇,“我记得有人曾说过许多男子都喜欢三寸金莲的大家闺秀。”
他们视女足纤小为美,许多士族公卿以自己妻妾的纤纤小足为优越感。
沈昭熙道,“那是别人,你的夫君不在其列,我不喜欢那种病态美。而且你有所不知,父皇也不欣赏这种畸形美,父皇说女子缠过足后不仅不美,而且还苦了孩子,便不允自己的女儿们跟风缠足,所以明霞也与你一样是天然莲足。”
舒浅钰惊讶,沉默未语,陛下真是个明理之人。
两人默契的沉默着,良久无话,室内又恢复宁静。
过了许久,舒浅钰再次歪过头去看他,他平躺着,双眸阖着,呼吸均匀,貌似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的样子。
舒浅钰依旧了无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发出轻微的响动。
沈昭熙忽然抬起眼皮,侧头凝着她,关切的问道,“阿钰,脚还冷吗?”
舒浅钰的心一突,平和的回答,“不冷。”
沈昭熙眉目含笑的问她,“不困?”
舒浅钰老实回答,“不怎么困。”
沈昭熙道,“既然如此,同我讲讲关于你的事,好吗?”
舒浅钰眉峰微动,朱唇一启一阖,语气温和的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天南地北与你有关的所有事情我都愿倾耳细听。”沈昭熙展颜一笑。
微顿了下,沈昭熙又莞尔道,“譬如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你曾在柳州经历过什么,你以前闯江湖有过什么奇遇,诸如此类,我都很乐意听。”
后来,两人聊着聊着,舒浅钰的困意来袭,不知不觉已经酣然入睡。
沈昭熙偏着头,睁眼瞧着面向自己熟睡过去的舒浅钰。
她的睡相很好,睡得很安稳,像一只规矩乖巧的小白兔一般,正睡得香甜。
/@晋江文学城独家/慕砚晚著/
翌日,东方露泛鱼肚白,天色还朦胧不清。
斓旭轩婚房内的龙凤花烛燃烧了一整夜。
沈昭熙习惯早起,时辰到了会自然醒来,他一睁眼便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娇颜。
她正闭着双眸,鸦青色的睫毛略长,肌若凝脂,脸颊红晕,风情万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