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熙在梨园找到舒浅钰的时候,舒浅钰正站在临水的木质寻杖栏杆那里。
她单手搭在栏杆的方形寻杖上,看着隔岸光秃秃的梨树林发呆,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形单影只,偌大的梨园衬得她更加孤单和落寞。
沈昭熙见后心中疼惜。
他缓缓走过去,温热的手搭在她冰凉的手上。
“娘子,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我同你道歉,你原谅我好不好?”沈昭熙温软的嗓音很有诚意。
“王爷没有对不起妾身。”舒浅钰冷淡的道。
“那我们回屋吧,娘子。”沈昭熙满是讨好,姿态放得很低。
“王爷先回去吧,不必理会妾身。”舒浅钰皱着眉头,将手抽回。
沈昭熙轻缓的转过她的身子,紧紧地凝着她。
舒浅钰敛眸垂首,不愿与他对视。
沈昭熙握着她的双手,放在手心轻轻揉捏,温声道,“阿钰,有心事的话,可以告诉我,我愿倾耳细听,也愿为你排忧解难。”
舒浅钰面色冷峻,垂眸不语,挣开他的手。
沈昭熙转而双手握着她的两边肩膀,“阿钰,最近你不开心,把所有心事都闷在心里,我见了也不好受。”
舒浅钰抬眸迎上他温软的目光,她那黑如曜石的双眸酷寒不已,满是煞气。
她冷声道,“妾身又没有强迫王爷非得盯着妾身瞧,既然王爷见了妾身时会觉着难受,王爷不看妾身不就了事了吗?”
沈昭熙抬手抚着她的脸庞,温柔的道,“我没怨你的意思,是我自己非要总是盯着你瞧……”
舒浅钰扭过头,不再看他。
沈昭熙也不恼,轻轻地握着她的肩膀,语气温和,“阿钰,现在你同我置气,还往我身上撒气,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能理解你会有不开心的时候。但是,等晚上我们去场面热闹的赤晖楼时,人多嘴杂,如果别人说出的话令你感到刺耳,你心情不舒畅便像方才那样往别人身上撒气,岂不是将气氛闹僵了么?”
舒浅钰烦不胜烦,语气冷硬,“既然王爷都如此说了,为了避免妾身到时候将场面闹得不好看,丢了王爷的脸面,扫了大家的兴致,今日妾身便不去登楼了,届时王爷就同父皇说,妾身的身子欠安,需得呆在家里,不宜出去吹风。”
舒浅钰说罢,推开他的双手,提脚快步走了。
今日舒浅钰一点都不想去赤晖楼登楼。
她想出去找个朋友喝酒,大醉一场,欺骗自己,今日不是上元节。
或者她哪儿也不去,独自呆在屋子内,把门关上,谁也不见。
沈昭熙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道,“阿钰……”
从刚才她爆发那些积蓄在心的怒火开始,便将他推开,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心疼她,也有种无可奈何之感。
舒浅钰的脚步顿了下,目光划过一抹悲伤和疼痛,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头也不回的径直走了。
现今是正月中旬,火泾城的天气依旧还有些冷。
舒浅钰没在外面呆太久,是因为她出来没系披风,有些冷。
她从梨园出来后,没再去沈昭熙的斓旭轩,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居所——锦梨居。
舒浅钰前脚刚踏进主居,沈昭熙后脚就跟上来了。
沈昭熙跟着她坐在暖榻上,还将她搂入怀中。
舒浅钰倔强的在他的怀中挣扎,沈昭熙却将她的身子牢牢地箍在怀里。
“阿钰,于我而言,那些什么面子里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不痛快,你不开心,我会心疼。”沈昭熙温柔的道。
说话的同时,沈昭熙拉着她的一只手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舒浅钰不挣扎了,任由他抱着她。
“这里,会疼。”沈昭熙又重复了一遍,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他的手还摁着她的手于他心口的位置。
室内很静谧,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沈昭熙将她冰凉的双手握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温暖,自带热气,轻缓地揉捏着她的手。
舒浅钰凝着他轻轻揉搓的暖心动作。
她眸中的冰冷在逐渐化开,被他的温暖所融化,还有她的那些固执也逐渐倒塌。
舒浅钰心里开始感到内疚。
她自己难受也就罢了,还让王府中的其他人跟着难受。
这样做真的很不好,她不应该这样的。
沈昭熙的嗓音很轻柔,“阿钰,你不想去登楼,我绝不会勉强你。晚些时候我去趟赤晖楼,一结束我便立即回来。至于父皇那里,你不必担心,我会同他说……”
舒浅钰听见他这样一说,忆及自己方才向他撒气,更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喉咙一哽,眸中多了一层雾气。
沈昭熙看见她眸色湿润便立即止住话。
“明辰,对不……”舒浅钰忍不住红了眼眶,鼻子酸涩。
“你没有对不起我,阿钰。”沈昭熙直接打断她的话。
“明辰,我……”舒浅钰的鼻子更酸,喉咙哽住,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啪嗒啪嗒”的轻响,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腕上。
沈昭熙感觉自己心顿疼,难受至极,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舒浅钰伸手回抱住他,将头压在他的怀中,连肩头都在抖动,眼泪肆无忌惮的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外袍。
自去年他们在余州相遇后,在沈昭熙的眼里,她是温和的,端庄的,大胆的,有时候还是个调皮的,还从未见过那么脆弱的她。
时至今日,看见她伤心难过的模样,他的心也跟着揪疼,他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他的心情乍难过乍欣喜。
她难过,他也跟着难过;
她愿意将她的难过展现给他,他因此而感到欣喜,说明她并没有见外的把他当成外人。
舒浅钰哭了一会儿后,沈昭熙缓缓将她从怀里拉出来,她还在无声地流泪。
“别哭了,好不好,嗯?”沈昭熙低头在她的脸上轻轻地啄了啄。
舒浅钰依旧在落泪。
沈昭熙耐心地哄着她,“好了,别哭了,好不好?……前几日进贡了一对明月珠,还有幽香,置于房内,夏日可驱走蚊虫,父皇把那对明月珠赏赐给了我,我吩咐随流去斓旭轩取来给你随意赏玩。”
“……”
“改日我带你出去看戏。”
“……”
沈昭熙又低声细语的道,“等会儿,我吩咐庖厨给你做你爱吃的黄香酥软鸡、香煎厚切牛排、爆炒黑松露芦笋、菌菇排骨汤,还有你最爱吃的梨花酥……”
“……”
沈昭熙又哄了好一阵后,舒浅钰才慢慢止住了眼泪。
他吩咐随流去斓旭轩将那对明月珠取来。
沈昭熙轻抚着她的脸庞,带有薄茧的指腹温柔地在上面摩挲,轻轻地为她揩掉眼泪,“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若是有,可说与我听,我也能帮你分担一些。”
舒浅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神情不自然,透着不安,有不愉快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
见她脸色难看,眸中划过痛楚,沈昭熙的心骤然一紧,懊恼不已,心道不妙。
沈昭熙的心口慌疼间,他忙道,“阿钰,你不想说便不说。”
舒浅钰的鼻子微酸,哽咽道,“明辰,我要回舒家。”
沈昭熙登时身子一僵,竟然要回娘家,他心里更加慌了,忙细声道,“阿钰,方才我说错话了,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你不要回去,好吗?”
舒浅钰抱紧他,抽泣道,“我只是回家一趟,今日去,今日回。”
“我陪你一起回去。”沈昭熙轻声道,脸上带着微笑。
舒浅钰能感觉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的叹息声灌入她的耳朵。
沈昭熙补充道,“这辈子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舒浅钰没说话,或许,她以后会渐渐不再那么抵触上元节。
两人良久无话,一室静谧,屋子内有温馨的味道在空气中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