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作罢。
去年春季,沈昭熙在余州余樵县遇见舒浅钰时,她的模样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再则,当时在朝暾峰的远翠亭中她戴着面纱,他一时未能立即认出她就是镇南大将军的小女。
沈昭熙的思绪收回。
那时的他既没有带面纱,也没有戴面具,她现在竟然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令他感觉有点小心塞。
时至今日,舒浅钰已经不记得那日早晨在远翠亭中的事情,但听见沈昭熙说“初八”,她不禁心口一突。
前年二月初八,前年二月初八……
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忘记了前年二月初八那日下午的一些事情。
舒浅钰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开始弹奏那首《玉盘悬清旻》。
这一次弹奏,开头部分她弹得很好,玉手琵琶,声音透亮,直击心灵,然而,到了后半部分,琵琶的音色愈发不稳,只因舒浅钰一心两用,心思多半都不在手中的琵琶上。
景安二十四年,二月初八。
南期曾问她:你还记得今日下午发生的事情吗?
她摇摇头:完全记不起来了。
南期笑意温润:愿赌服输,你那盒紫桂葳归我所有了。
说话间,他向她伸手索要。
没想到那日下午在朝暾峰的远翠亭中,她曾遇见过沈昭熙,还在他的面前弹奏过琵琶。
越想,舒浅钰的脑袋越灼痛,心情愈加烦躁,有许多画面从她的脑海中闪过,以致于滚奏出的乐音并不动听,透着暴躁。
嘣!
琵琶弦断了一根,琵琶声戛然而止。
沈昭熙一直在观她面色,见她脸色不怎么好看,心知今日她的心情不舒畅,便没有打断她的弹奏,任由她发泄,直到断了一根弦……
舒浅钰的胸口很疼,脑袋昏胀,气喘吁吁地将琵琶置于面前的石圆桌上。
沈昭熙见她脸色发白,连唇瓣都失了原本的血色,呼吸粗重,他慌忙走过去扶着她,“阿钰,你怎么了?”
坐在凳子上的舒浅钰浑身没力,瘫软在他的怀里,脑袋胀疼。
“头好痛。”她有气无力的说,仿佛说这句简短的话已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刚刚都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的功夫,人虚弱成这样?
沈昭熙拧眉,连忙朝不远处的随流高喊,吩咐他速去传纪太医到锦梨居,还附了一句,“一定要快!”
他的嗓音一声盖过一声。
随流得令,快速去了。
坐在长廊处的茯苓和苁蓉呆滞了下,忙跑过来看看究竟。
沈昭熙正准备抱着舒浅钰回屋,然而,舒浅钰忽然喷了一口鲜血出来,暗红的血喷在地上,染红了铺在地上的金砖。
“王妃!”苁蓉大呼,惊恐失色。
茯苓也吓得脸色发白。
沈昭熙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慌忙抱起虚弱不堪的舒浅钰,大步流星的回屋。
舒浅钰感觉好累好累,眼皮十分沉重,意识逐渐模糊,晕倒在他的怀里,不省人事。
纪太医给舒浅钰诊脉,刚开始舒浅钰的脉象微薄,接近于无,但还不到一会儿功夫,她的脉象已然恢复正常,仿佛之前的症状只是错觉,纪太医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纪太医回话的时候,微蹙着眉,“启禀王爷,现如今王妃已无大碍。”
沈昭熙听后,再观舒浅钰的脸色,她的面色不再苍白,嘴唇已经恢复血色,见状,他微微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去一点。
沈昭熙的眉头依旧拧着,“你可知王妃为何会出现今日的症状?”
“应当是以前服用过什么药物,具体是什么药物,请恕微臣医术不济,不得而知。”
“王妃什么时候能醒来?”
“黄昏之前便会醒过来。”纪太医回应。
沈昭熙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还是没有完全落下来,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纪太医告退出去。
沈昭熙一直在床边守着,等着舒浅钰醒来,萦绕在他心头的那片乌云久久未散。
接近晚膳时分,见舒浅钰还未醒,沈昭熙正欲吩咐随流进宫去另传几个太医至宣王府,这个想法刚过脑,恰好在这个时候,舒浅钰醒了。
沈昭熙坐在床沿的位置,激动得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终于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已无碍,你不必担心……”
舒浅钰边说话,边起身坐在床上,正欲接着说下去,却被他的动作给打断了。
她甫一坐好,沈昭熙便把她搂在怀中,宛如珍宝又重回他的手中,怕她疼,他的手臂没敢箍太紧,他的动作那么小心翼翼。
舒浅钰微微愣了下,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他的怀抱又结实又温暖,她抬手回抱住他,沉默不语。
沈昭熙的脸贴在她的脸颊上,在她耳边细声道,“我让纪太医再进来给你好好看看。”
“不必。”舒浅钰说,“你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
沈昭熙默认,反问她,“小六大夫,今日本王的王妃为何会忽然出现这种骇人的症状?”
——太吓人了!
闻言,舒浅钰在他的怀里轻笑一声,半开玩笑的道,“回王爷的话,王妃是因以前吃错了药才会如此。”
舒浅钰说得半真半假,没和他完全说实话。
沈昭熙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吃错了药?
他含笑的温声问道,“日后本王的王妃还会突然这样吗?”
舒浅钰回应,“一定不会。”
沈昭熙这才放下心来。
悬在沈昭熙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直到现在才逐渐彻底落下去。
这几日盘旋在舒浅钰脑海中的掠影和模糊不清的记忆,以及今日的不适之症皆是由南期的“忆断”引起,待记忆恢复之后,“忆断”对身体再无任何负担。
沈昭熙不知道,舒浅钰方才昏倒后又做了今早的那个梦。
梦里,白衣男子的身影不再模糊,她能清晰地看见他脸。这段时日萦绕在她脑海中的白衣男子就是沈昭熙。
沈昭熙说得没错,前年,在朝暾峰的远翠亭中曾他们见过。
前年,她帮人解毒时,自己也不甚染上了,脸蛋上长满了许多疹子,模样不堪入目,她不得不用面纱掩面,且那毒她压根就束手无策,只得赶紧跑去找竹沥神医,彼时,竹沥神医正在南期的曙雀别庄。
由于竹沥神医研制解药也需要些时日,她便在曙雀别庄住下。
竹沥神医不愧是神医,没过几日便研制出解药帮她解了毒。
初八那日,她和白衣男子相遇于远翠亭,白衣男子离开不久,她也离开了远翠亭,去往竹沥神医那里。
她问竹沥神医,那个白衣男子是何人。
竹沥神医说是他的病人,身份是南国的宣王。
她对这个皮相生得一点都不含糊的宣王有几分好感,因为他同样是火泾城人,且他能用树叶吹奏出曲子配合她的琵琶曲。
那日晚膳过后,南期忽然来找她。
南期说,他新研制了一种叫做“忆断”的香,再配上他的催眠术,可以让一个人忘记某段过往。
她不相信。
南期便和她打赌,倘若他赢了,她那盒自带香气的草药——紫桂葳,得归他所有,倘若他输了,他就送十盒秘制的沉烟香给她。
她应下了赌局。
南期提议,“封锁你昨日的记忆吧,期限为两年左右。”
她摇摇头,然后说,“我选择封锁今日下午的记忆。”
她那样说时,实则心中存有侥幸,因为对于头一日之事,她的印象不是很深刻,而那日下午在远翠亭发生的事情令她印象十分深刻,不易忘记。
事后,她果真忘记了那日下午的事情,也便忘记了她曾和沈昭熙在远翠亭中谈天说地、看晚霞、合奏曲子……
她调侃,南期定是觊觎她的紫桂葳已久,故意挖坑让她跳。
南期不置可否,不过他送了三盒秘制的沉烟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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