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答,可她的心里知道,她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她是喜欢他的。
可她打算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那天,他知道她背着他偷偷吃避|子|药后,盛怒暴戾。
争吵之时,她曾说,“……你喜欢孩子,想要有你自己的孩子,可以去找别的女子……”
其实,她说这话时,心里堵得慌,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这是她的无法忍受和无可奈何。
若他纳了别的女人为侧妃,有别的女子陪在他身边,有别的女人给他生孩子,也就意味着,她离开他了。
离开……
是啊,她不打算和他生孩子,就是为了以后能够全身而退,她在给自己留退路。
没有多少女子会心甘情愿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舒浅钰也不例外,她的眼睛里面容不下沙子。
她和沈昭熙是结发夫妻,可沈昭熙始终是皇室的人,德妃在念叨着要给他纳侧妃,日后他不免会妻妾成群。
舒浅钰不是一个愿意勉强迁就、低声下气的人。
舒浅钰不知道自己可以呆在他身边多久,或许,她能呆到沈昭熙纳侧妃为止,因为若他纳了侧妃,玉便碎了。
你若多情我便休,从此各生欢喜。
若她有了孩子,那她以后的路只会进退维谷,左右为难,所以她不会要孩子。
她知道,沈昭熙十分宠她。
沈昭熙爱不爱她,她不知道,或许不爱吧,他对她的好,是带有目的性的,不过是因为她是舒家小女的身份。
他若真有喜欢的人,应当是曲瑶,但如今,恐怕曲瑶是无望了,他和曲瑶青梅竹马,现在却可以做到对曲瑶冷眼旁观,其她女子就更不用说了。
那她爱他么?
舒浅钰不禁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不爱么?不……
她爱。
她爱上他了。
舒浅钰内心得到这个答案,令她心惊不已,令她六神难安。
她可以欺骗别人,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迷失在他身上,逐渐深陷,情根深种,但等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心不由己,无法自拔。
那天,她被他欺压哭了。
她哭自己太蠢了,当初竟然中了他的奸计。
她哭自己竟然打不过他,床上|床下都打不过,只能任由他欺负。
她哭自己被他折腾时,情爱难以自控,身不由心,只能任由他摆布。
他气愤地拂袖离去后,她曾问自己,她憎恶他么?她为何要憎恶他呢?就因为婚事是他算计而来的吗?
可是,细数婚后生活里的一桩桩,一件件,她忽然又觉得,他并没有那么令人厌恶。
他不曾伤害过她,就像刚才,她大打出手,拳脚相向,但他只是选择避让,不愿意狠狠出手打伤她,甚至以前他还奋不顾身地救过她的性命。
婚姻生活中,他没有强迫过她什么,他尊重她的意愿,愿意照顾她的感受,对她礼让,偏宠于她,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哪怕是带着目的性的,也让她憎恶不起来,因为过往种种已经折损了她的憎意和恼意。
能把“坏人”这样的角色演绎得如此高明,让她愤恨不起来,他真是狡猾奸诈至极,她败给他了。
从青州回来,她遭人算计的那天晚上,他的眼睛盈润,“我宠着你,千方百计的对你好。就算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都想杀了你,可我还是舍不得动手伤你一分。舒浅钰,我们已经是结发夫妻,我是你丈夫,你多少对我公平点,至少不要像今日这样伤害我。你知不知道,你在我的心上扎了一个又一个口子,我被你戳疼了……”
舒浅钰的心绪骤紧,她没有流泪,但她的心已经开始涨潮了。
她多想说,她和南期没有发生关系,和任何人都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一离开舒家,她的眼泪肆无忌惮的从眼底蹿了上来,那么汹涌,泥泞成灾。
——沈家明辰,对不起,以后都要对不起了。
她向沈昭熙提出和离的那一晚,在宣王府遇见茯苓,那是她得知德妃有意要帮沈昭熙纳茯苓为侧妃之后,她和茯苓第一次见面。
从宫里出来那日,舒浅钰不想立即回宣王府,这与茯苓也有关,舒浅钰在逃避,在纠结挣扎。
舒浅钰第一次见到茯苓,是在舒家的花园里,当时,茯苓奉沈昭熙之命,给她送鹣鹣玉镯。
茯苓的容貌清丽似玉,气质秀丽端庄,身姿婷婷玉立,言行举止流露出进退有度。
这是舒浅钰与茯苓初次见面时,茯苓留给舒浅钰的印象。
舒浅钰与沈昭熙成婚后,她和茯苓的相处过程中,得知茯苓拎得起绣花针做女红,也会拨算珠管账目。
茯苓秀外慧中,聪颖能干,知书识礼,温柔敦厚。茯苓看起来不像一个侍女,而是像一个出身清流之门的名门贵女。
可茯苓从不踰矩,恪尽职守,也并未显示出别的渴望和念头,安份守礼。
但她听德妃说,要帮沈昭熙纳茯苓为侧妃。
舒浅钰再次体会到自己浮想联翩的本事,她的眼中放映着茯苓和沈昭熙成婚的情景,他们喜悦的神色就像是针一样,狠狠的扎在她的心上,尖锐猛烈的痛觉令她疼得窒息。
她同沈昭熙提出和离那晚,去斓旭轩的书房找沈昭熙之前,曾问过茯苓。
茯苓吓得惶然失色,“噗通”一声,慌忙跪在地上,“王妃,奴婢惶恐!”
舒浅钰见她惊慌失措,心中思绪万千。
舒浅钰说,“你不必如此紧张,我想着,你自小跟在王爷身边,细心懂事,你照顾王爷,我很放心。”
茯苓更加不安,“茯苓只是一个侍女,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生出任何不该有的期盼,您和王爷感情深厚,茯苓不敢掺和进来,而且,奴婢……奴婢不喜欢王爷这种类型的男子。”
舒浅钰叹息,他们夫妻两人貌合神离,哪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就算有情,也只是她一厢情愿。
舒浅钰扶着茯苓起身,不再多说什么帮茯苓物色物色之类的客套话,反正她也快要离开了。
那日晚上,她从舒家回宣王府,她的锦梨居静谧空旷得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一推门进卧房,她就闻到了浓烈的酒味,冲了她的鼻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担心他,就连点蜡烛的动作都比以往更加急促匆忙。
在她的卧房里,她看见他和曲瑶衣衫不整的在一起。
那一幕映入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呼吸一窒,眼睛刺痛,浑身冰凉。
那一瞬,她觉得空气变得格外稀薄,沉闷得快要令她透不过气来,她的心仿佛在滴血。
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烛台,让自己镇定下来。
后来,在斓旭轩的书房,沈昭熙曾冷声质问她,“舒浅钰,你亲眼目睹你丈夫和曲瑶极其暧|昧的在一起,你怎么能如此视若无睹?!”
其实她很想说:“滂沱盟的宗主玄鸷桀骜不驯,狂肆不羁,在我遇见他之前,可能他身边美人如云。可在宣王府,我的夫君不叫玄鸷,他名叫沈昭熙,他温润有礼,品行端正,我相信,他绝不会为了追求感官刺|激,跑到我的房内与别的女子寻欢作乐,恩爱燕好,故而哪怕我亲眼目睹那一幕,我也坚信眼见不一定为实。我目睹我夫君的神色不愧不怍,我便明白我的坚信是对的,是以我选择不露声色。”
这些话,终是没有说出口,她强行压下眼底的水光,没有正面回答他提出的这个问题,转移了话题,主动和他提出和离。
她这辈子,就只爱过他一人,其实她心里很不忍,也万般不舍,心底涩得发苦,像只痛苦挣扎的困兽,可她不得不决绝,她若是再不斩断这段婚姻,她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南国婚律:妇淫佚者,出。与其整日怨怼,不如早日脱离彼此。明辰,我们和离吧。”她说得不疾不徐,语调平缓,毫无波澜。
她说话时,别开目光不看他,是唯恐泄露自己的悲怆和不舍,她极力忍着自己悲伤的情绪,平静的把后面的话说完后,转身快步离去之时,她的眼泪再也压不住,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令她狼狈的趔趄了一下。
那时的她有多么狼狈,有多么痛苦至极,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一夜,她回舒家后,在被窝里无声的悲恸痛哭,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舒浅钰还小,父母兄长健在,娘亲在花园的池塘边喂金鱼时,常教她数数:一条,两条,三条……
舒浅钰用果子名给一条条金鱼起了名字:它是梨,它是梅子,这是桃子,那是杏子……
在林堰镇,家里没有池塘。
有星星的晚上,娘亲仰头望天,和她说四颗连着的星星的名字。
舒浅钰却说,那四颗星依次叫父亲、哥哥、阿钰、娘亲。
娘亲不在了,舒浅钰去了昱旻谷,后来师娘也不在了。
夜晚,繁星满天,师父坐在椅子上,仰头看星星,告诉她和五师姐,那七颗北斗七星分别叫什么星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舒浅钰觉得星星的名字不好记,就说那七颗星分别是:师父、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姐、小六。
但是现在,不仅她的娘亲不在了,而且她的父兄也不见了,抛下她一个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火泾城踽踽独行。
师父他老人家也走了,去追随师娘的脚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喜欢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饴糖,饴糖是甜的,吃了饴糖会让她糟糕的心情变得好一些。
这个小习惯,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师父早就发现了,所以,师父总是会在兜兜里放着饴糖,常常喜欢把饴糖放进她的手心里。
她把和离书扔给了沈昭熙,和南期一起回昱旻谷,但在丰城城外,沈昭熙的人马把他们拦下,后来,沈昭熙匆匆回火泾城前,递给她一份梨花酥和一把饴糖。
她看着沈昭熙离开的背影,眼睛灼|热发潮湿润,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掉出来。
原来,他清楚她这个小习惯,知道她喜欢吃梨花酥,还知道她心情不好就吃饴糖,他什么都清楚。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慕砚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