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着兽人半神的面，杀了他的传奇族人，打了他的脸，然后扭头就扬长而去？”
伽罗斯想了想，觉得这个总结还算准确。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他说道。
“感觉不像是你的风格。”
金龙怀疑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嚣张了？”
话音刚落下，不等伽罗斯回答，奥维斯的目光又望过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
“你才三百多岁，在我们龙族之中其实还在年轻的行列。”
“年轻嘛，就该气盛一点，换成是我，我肯定比你还嚣张。”
“说实话，你之前总是让我觉得，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年轻巨龙，你表现得过于成熟稳重了，有时候我都忘了你才三百多岁。”
“有时候，你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在和一头活了千年的古龙说话。”
奥维斯笑了几声：“现在好了，你终于干了一件符合年龄的事。”
红铁龙没有反驳。
正常情况下，他当时肯定不会去挑衅半神。
这除了让对方红温一点之外，对伽罗斯本身而言，是一种无意义的冒险，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只不过，他并非完全没有情绪的机器。
闪耀形态下，伽罗斯的力量剧烈暴涨，普通传奇在他面前和小鸡仔没什么区别。
力量膨胀到极致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的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变得脆弱了，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一爪子。
这种状态下，他的情绪不可避免会张扬一些。
而且他也不纯粹是在发泄情绪。
他提前想好了退路，挑衅完的下一秒就溜之大吉了。
交谈之中，伽罗斯飞过岛屿中部的山脉，越过几道低矮的山脊。
地面上的植被逐渐变得浓密起来，树冠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几乎遮住了下方的地面。
奥维斯的翅膀角度一变，开始降低高度，朝着一块被山丘环绕的洼地落去，伽罗斯紧随其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同时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穿过最后一道树墙，视野豁然开朗。
洼地中央是一片湖泊，水面不大，方圆不过数百米，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像是有人在这片土地上镶嵌了一块深色的宝石。
奥维斯没有降落，悬于半空。
他的翅膀缓慢地拍打着，转过头看向伽罗斯。
“就是这里了，寒冷之泉，伏波龙域的治疗圣地，据说是某一代不朽龙王的杰作，这片湖泊中有着极其浓郁的生命精粹，对恢复损耗有奇效，传奇层次的伤势都能快速治愈。”
伽罗斯落在湖边的岩石上。
他低头看向湖面，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议。
“不过这里有个毛病，太冷了，寻常巨龙根本扛不住，以前有些年轻气盛的龙不信这个邪，非要下去试试，结果下去没多久就冻得浑身僵硬，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下去捞上来的。”
“当然，对你而言肯定没事。”
伽罗斯走到湖边，低头看向水面。
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现在的模样。
面目狰狞，棘刺如林，暗红色的眼眸即使在倒影中也透着令人不安的光泽。
“我下去试试。”
他说。
奥维斯悬在半空，没什么动作，显然不打算跟着下水。
“你慢慢泡，我先去向龙王复命，对了，你泡的时候悠着点，这湖是我们龙域的圣地，别把湖底翻过来。”
伽罗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径直迈步走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没过爪踝，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腿骨向上蔓延，像是有人把冰块直接塞进了骨髓里。
以他的体质，这种程度的寒冷本不该造成任何困扰。
但是，它带来的不是表面上的冷，更像是一种从内向外渗透的寒意，仿佛连血液都要凝固。
伽罗斯没有停下，继续往深处走去。
湖水没过腹部，没过胸口。
每一步都伴随着更强烈的寒意，鳞下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直到湖水没过肩膀，伽罗斯才停下来。
他张开双翼，让冰冷的湖水接触每一寸鳞片下的皮肤，同时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最初的寒冷过去之后，另一种感觉逐渐浮现出来。
像是融化的雪水渗入干涸的土地，湖水中的寒意正在持续滋养着他受损的身体。
那些在闪耀状态下被过度消耗的能量开始重新充盈，生命气息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升。
“这地方不错。”
伽罗斯在心里想着，“亘古潮汐，寒冷之泉……龙域的底蕴真是深厚，其他龙域应该也有类似的圣地，也许效果各不相同，还有其他用途。”
几大龙域单独拎起来都不如帝国，但强于任何一个王国。
若是帝国没有不朽，肯定要被龙域压制。
与此同时，金龙奥维斯双翼一展，飞上天空，转眼就消失在树冠之上。
伽罗斯的身体继续下沉，只露出鼻孔和眼睛在水面上。
寒气包围着他的全身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鳞下，疼痛中带着舒适感。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缓慢，每一次吐息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又被湖水的平静吞噬。
时间在这种静谧中流逝。
伽罗斯闭上眼睛，放空思绪，任由身体在湖水中自然恢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天，红铁龙忽然睁开了双目。
有东西在靠近。
他看到，一个人影已经站在了岸边。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像是月华凝结成的丝线。
女子的面容柔和，看不出具体的年龄。
既像二十几岁的女子，又带着一种漫长时间塑造出的气质。
她就那么站在湖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注视着伽罗斯，就好像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散步，恰好遇到了一头泡在湖里的龙。
银龙王，涅柔斯·阿莱克特拉。
伽罗斯从未见过银龙王，但他在瞬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拥有这样的气质和从容，整个伏波龙域只有一个存在。
涅柔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赤帝苍星……或者说，叫你伽罗斯更合适？”
“伽罗斯就可以，”红铁龙说道，保持着适当的礼貌，“冕下随意。”
他没有从湖里出来只是露出了些身躯表示尊重，自然地泡在水里。
银龙王点了点头，目露欣赏之色。
“伏波龙域欢迎你的到来，你能选择来这里修养，是对伏波龙域的认可与信任。”
“说实话，我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出色的后起之秀了，现在的年轻一代，有天赋的不少，但能在你这样的年纪达到这种层次的，你是唯一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龙族需要你这样的存在。”
“每一个时代都需要一些能够扛起大旗的巨龙，否则龙族的未来就没有希望。”
“过奖了，”伽罗斯说道，“我不请自来，还给伏波龙域带来了可能的风险，应该是我感谢龙王的包容才对。”
“等我恢复之后，必有回报。”
银龙王摆了摆手，“回报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至于兽人半神……他如果真有胆量追过来，我不介意让他知道，伏波龙域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半神也不行。”
这么自信？
有的自信建立在实力之上，有的自信建立在无知之上，但银龙王的自信显然属于前者，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龙域的底蕴或许比我想的还要深厚。
伽罗斯心中思索。
“诸位龙王都是物质界的顶级存在，自然是不畏半神。”
他称赞了一句。
涅柔斯打量着红铁龙，忽然说道：“你现在的生命层次是冠位，但这具身体的强度……已经稳稳踏入了天命的领域。”
“正常来说，生命层次与躯体强度是同步的，但你的情况不太一样。”
“你似乎找到了某种方法，或者有相应的天资，让肉体先行一步，去承载那些本应属于更高层次的力量。”
她继续说道：
“这样继续下去，会让你在突破天命时拥有远超同族的优势，甚至……很有机会突破不朽。”
伽罗斯微微颔首，附和道：
“嗯，很多智慧生物认为我有不朽之姿。”
银龙王点头：“是的，你很有机会，伽罗斯，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头巨龙都更有机会。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种可能性，那种……打破桎梏，挣脱枷锁囚笼的潜质。”
听到这句话，伽罗斯反而有些疑惑。
他想了想之后，决定把心里一直存在的一个问题问出来。
“我心中始终有一个疑惑存在，但传承里没有相应解答，不知道龙王是否知道。”
“什么疑惑？”涅柔斯问道。
伽罗斯说道：“贝尔纳多的龙族，没有不朽级存在，最强大的就是天命，五大龙王，都在天命层次。”
“这似乎不太对。”
“据我了解，冠位之后的突破，最重要的条件是命硬，需要生命本质足够坚韧顽强，足够支撑突破所需要。”
“这些恰恰是巨龙最擅长的领域。”
“理论上，龙族突破不朽应该有天然的优势才对，但为什么……现实恰恰相反，龙族会在这个境界上缺席？”
银龙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微微低垂，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很少有巨龙会发现这一点矛盾。”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论天赋、论体质、论生命……龙族确实是最容易突破不朽的种族之一，在古老的时代，事实也确实如此，不像现在这样困难。”
“龙族最辉煌的时代，不朽巨龙层出不穷。”
“那现在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伽罗斯追问。
龙王的寿命悠久，见识丰富，他知道银龙王正在切入正题，有些他不曾知晓的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银龙王抬起头，看向他。
“因为时代变了，伽罗斯，现在已经不是龙族的时代。”
伽罗斯静静的聆听着。
银龙王继续说道：“在古老的年代，巨龙是最强大的种族，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智慧、我们的寿命，都远超其他种族。”
“那个时代的巨龙可以轻易地突破不朽。”
“只要天赋不差、积累足够，突破只是时间问题。”她顿了顿，感叹道：“但现在不一样了，如今，诸多位面世界的规则都发生了改变，而且这种改变对龙族极为不利。”
红铁龙的瞳孔微微收缩。
规则层面的改变？
“愿闻其详。”他说，语气郑重。
“比如，突破不朽的规则。”
银龙王说道：“不只是巨龙，像巨人这样的巨型生命，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我们这些体型庞大、生命力旺盛的种族，突破不朽的难度被大幅度提高了。”
“一个平均规模的物质界，能出现一个我们这样的不朽，大概就是极限。”
红铁龙微微皱起了额间的鳞。
“这种说法，我第一次听说，规则层面的变化……听起来像是某种针对。”
银龙王看着他，微微颔首：“你的想法差不多，就是针对。”
但是规则这种东西，怎么会特意针对龙类？
伽罗斯心想。
像是知道伽罗斯会有什么疑惑，银龙王声音幽幽道：
“因为没有任何神灵愿意看到龙族重新崛起。”
“诸神是世界的主宰，祂们执着权柄，神灵意志就是世界的意志。”
“当足够多的神灵持有相同的想法时，集群意志就会渗透进世界的规则，潜移默化地改变其运转的方式。”
“所以，规则就变了。”
“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趋势，一种整个多元宇宙层面的压制，谁也无法反抗它，因为你要对抗的不是某一个神，而是.....”
“整个时代的意志。”
“单个神灵的意志或许可以抵抗，但当所有神灵的意志趋于一致时，没有任何个体能够与之抗衡。”
“这就是为什么贝尔纳多很长时间里没有出现不朽巨龙。”
她继续说道：“对像我这样终其一生卡在天命的巨龙而言，不是本身天资或者付出不够，只是因为生在了错误的时间。”
“若是在龙族辉煌的时代，我早已成就不朽，而非在垂暮中挣扎。”
她说道，声音里有着历经沧桑之后的释然，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不仅如此。”
“由于主物质位面是多元宇宙的中心，也是诸神最重视的基础，在祂们的意志下，不朽巨龙若是待在物质界的时间长了，会被物质界的规则影响，变得越来越虚弱。”
“不朽层次的龙，很难长时间停留物质界。”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突破了不朽的龙很少出现在物质界。”
伽罗斯沉默了很久。
湖水在寒气中轻轻波动，拍打着他露在水面上的鳞片。
他的呼吸沉稳均匀，但大脑在高速运转，消化着银龙王所说的每一个字。
神灵的意志改变了规则，不是某一个神，而是诸神的集体意志。
祂们不希望龙族崛起，所以让巨龙突破不朽变得难如登天，这就像是一场比赛，别人在平地上跑而龙族在逆风爬坡，而且爬的还是越来越陡的坡。
“诸神意志，我们龙族也存在神灵，难道就坐视不理？”
伽罗斯问道。
她说道：“伟大的龙神们若是能够团结起来，或许能改变，至于现在，龙神们争斗不停，即便也想扭转局势，却难以做到。”
“所以，”
银龙王的声音微顿，问道，“现在你知道了这些事情，感觉怎么样？有压力吗？”
伽罗斯抬起头：“是的，一想到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我现在非常焦虑，心中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说
银龙王眨了眨眼睛。
她看着伽罗斯的表情，长满棘刺的龙脸上，没有任何焦虑或者不安的痕迹，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平静了。
“你确定？”她问道。
“非常确定”伽罗斯说，“我现在的内心正在经历巨大的冲击和动荡，只是我的表情管理做得比较好，看不出来而已。”
闻言，银龙王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收敛笑意，说道：“奥德霍斯本来有机会突破不朽，但他的固执把自己困在了天命，现在，你是我见过最有希望打破桎梏的巨龙。”
“到时候，这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起码能在短时间内让贝尔纳多的龙族辉煌一下。”
“加油吧。”
“我等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银龙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深蓝色的裙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身影逐渐消失于弥漫的冷雾中。
四周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水波轻轻拍打岩石的声音。
伽罗斯再次把脑袋泡到水里，只露出一对眼睛。
他盯着银龙王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诸神的集体意志，时代大势……这些距离我尚且遥远。”
他在心里想着，“但是，物质界会持续压制削弱不朽巨龙？希望这是真的，它对我而言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
至于银龙王所说的时代大势，确实令伽罗斯有些焦虑。
但是........
真的无法反抗，无法改变吗？
伽罗斯默然，然后将全身沉向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