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夜幕笼罩了王城。
乐师的琴弦已静，舞者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广场周围的灯火逐盏熄灭。
醉倒在长桌下的奥拉子民被同伴架着胳膊拖回住处，长桌被一张张撤下。
喧嚣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整座城池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伽罗斯展开双翼，升入夜空。
他放慢翼拍的频率，让身体进入滑翔的节奏，在王城上空缓缓盘旋，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垂眸，目光扫过大地。
沉睡的街巷中，零星几点灯火如散落的炭屑，明灭不定。
更远处，平原上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银灰色，寂静而辽阔。
这时，一道浅蓝色的流光从下方升起，来到他身侧。
人类天命已经换下了宴席上的礼服，穿着一身轻便的深色束衣，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利落，他在夜风中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巨龙。
“陛下，您召我上来，是要陪您锻炼吗？”
莱茵哈特问道，声音里带着期待。
在陪皇帝锻炼这件事情上，整个奥拉王国也只有他是发自内心愿意的。
倒不是说其他人对皇帝不够忠诚，只是奥拉皇帝的强度和节奏实在太高了，其他传奇压根遭不住。
莱茵哈特不一样。
他能跟上节奏，以巨龙之躯磨砺剑锋的时候，每次都能有所收获。
伽罗斯微微摇头。
“现在不是锻炼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沉，说道，“大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保留状态比消耗状态更重要。”
莱茵哈特微微一怔。
大战。
这个词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同。
他下意识顺着红铁龙的目光望过去。
亚特兰西部。
夜空的尽头，云层低垂。
即使在晴朗的夜里，西部天际线也笼罩着一层不散的阴翳，偶尔有闪电在其中撕裂，短暂地照亮被暴政碾压的城池与荒野，然后又被黑暗吞没。
莱茵哈特看着天际线，瞳孔在夜色中收缩了一下。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陛下，是要对风暴龙出手了吗？”
他低声询问。
西部诸国被雷鸣之主压迫了太久。
征敛、奴役、屠杀。
他们把活人当祭品，把城池当畜栏，反抗者的身体被挂在木桩上直至风干，男女老少都有，乌鸦停在他们的肩膀上啄食，赶都赶不走。
莱茵哈特当初在西部的时候，见过太多惨状了。
至今还难以忘怀。
如果是一个生性淡薄的人，或许会觉得那与自己无关，把那些记忆封存起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但莱茵哈特这位天命剑士的心里，存在着一些属于英雄主义的底色。
这种东西平时不会挂在嘴上，但一直存在。
他是真的很想将西部从风暴龙的爪牙中拯救出来。
只是，他力有不逮。
至于向皇帝请求发兵讨伐西部，莱茵哈特不是没想过，但从没有真的开口。
因为战争不是儿戏，一旦打起来，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就会变成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把越来越多的奥拉子民拖进血与火。
他想要拯救一些人，但他不想用另一些人的命去换。
这两个念头在他心里拉扯，让他没有向皇帝提出任何请求。
红铁龙调整了一下翼展的角度，说道：
“亚特兰已有四分之三归于奥拉，现在只剩最后一块拼图。”
他微微偏头，竖瞳转向莱茵哈特，“无论是以拯救的名义，还是为了扩张版图，讨伐西部都是奥拉必须要做的事情。”
莱茵哈特眉头一挑。
喜悦在胸腔里翻涌，但很快就被理智按了下去。
“陛下，风暴龙信仰五色龙后。”
莱茵哈特说道：“他在西部的统治，某种程度上也是龙后的意志在物质界的延伸，如果我们的军队踏入西部，将拉莫瑞恩逼到绝境......”
他望向巨龙的眼睛，肃然道：“万一龙后也降下化身，事情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要是以前，莱茵哈特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神灵降世这种事，听起来太遥远了，像床前故事里的传说。
但现在不同了。
已经有前车之鉴。
不久前的帝国战争里，兽人信仰的勇猛之兽降下了化身，直接介入物质界，虽然结果不好，但也敲响了警钟。
不过话说回来。
勇猛之兽在漫天神灵中，其实只是不太起眼的一个。
若不是专门去研究兽人神系，没几个人知道有这位神灵存在，他的真正名号在诸神谱系里排不到前面，充其量算是个边缘神祇。
但五色龙后提亚马特不同。
即便是偏远村镇里面目不识丁的凡人，也知道有这样一个恶龙之神存在。
她的名字和那些关于她的故事，在无数个夜晚的篝火旁被一遍遍讲述。
五首恶龙、万色返空、龙类之母........她是神话本身，是很多凡人能想象到的最具象的邪恶。
如果降下化身的是她，意外变量就太大了。
伽罗斯在空中又盘旋了半圈，然后微微摇头。
“这点无须担心，龙后不会降下化身，至少，不会随意降临。”
莱茵哈特眨了眨眼，面露疑惑之色。
“为什么呢？”
他问道。
“对她来说，代价太大了。”
伽罗斯的声音沉缓，不紧不慢，说道，“盯住她的神祇太多了，不止善神，还有恶神。”
“她在深渊的敌人，在地狱的敌人，甚至在龙神内部也有敌人。”
他停了一拍，然后继续道：“如果她敢在贝尔纳多降下化身，就意味着她将一部分神性暴露在物质界。”
“她承受不了这个风险。”
“所以，她对拉莫瑞恩的支援，最多止步于神谕、赐福，或者一些间接的手段，不会亲自下场。”
莱茵哈特思索了几秒，然后露出恍然的表情。
勇猛之兽敢因为一场帝国战争直接降临化身，是因为他并没有那么多敌人盯着他，他在神灵的版图上几乎是个隐形人，降临的代价相对可控，风险也相对可控。
但五色龙后，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恶名远扬。
她的仇家多得数不过来，每一桩旧账翻出来都是血债，她还有一个诸神之敌的尊号存在，不是随便叫叫的。
和她比起来。
所谓的勇猛之兽、蛮勇之神，充其量不过是个恶徒面前的萝莉，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龙后哪怕是打个喷嚏，都有一堆神祇竖起耳朵在听。
莱茵哈特对龙神的了解没有这么深。
但既然这是伽罗斯的判断，他信。
“那么，陛下。”
人类天命的脊背挺直了，说道：“无论这场战争何时开始，请让我当前锋，为了皇帝的荣耀，为了奥拉，也为了那些还在等待拯救的生命。”
伽罗斯偏过头。
“会有你出战的时候。”
他说，“现在，你先回去休息，当号角吹响的时候，我需要你处于最好的状态。”
莱茵哈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如您所愿，陛下。”
说完，他转身化作一道浅蓝色的流光，向下方城池飞去，很快消失在交错起伏的屋顶之间。
巨龙也不再盘旋。
双翼收拢，庞大的身躯从夜空中落下，俯冲向龙庭的方向。
不久后，他来到了自己的宝库。
黄金铺满了地面，像金色的海洋，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踩上去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回响。
这些财富，足以让世间任何一条传奇巨龙嫉妒到发狂。
但它们还不是宝库里最有价值的部分。
在金色海洋的中央，是一座由各色宝石、精金锭、秘银块和黑油结晶堆积而成的小山。
伽罗斯趟过金色的汪洋，停在宝石山之前。
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魔钻石.......竖瞳中倒映着闪烁的彩色光斑，但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毫不犹豫，低下头，开始进食。
价值连城的财宝被利齿碾碎，吞下，一股又一股精纯的能量从胃部扩散到全身，涌入骨骼、肌肉、鳞甲.....最终汇聚到龙玉之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终于，巨龙停了下来，轻轻拍了拍腹部的鳞片。
他闭目感受体内的状态。
龙玉已经完全饱满，血液中的能量密度达到了巅峰，四肢百骸间甚至有一种微微肿胀的感觉，像是拉满的弓弦。
伽罗斯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宝库中的财宝。
相比他吃掉的那些，剩余的部分没有明显的减少。
金色的海洋依然广阔，宝石山依然高耸。
如果要将眼前这些财富全部吃完.........
“需要很久，那些封神之龙是怎么完成仪式的？哦，或许是因为比较穷，财富有限，只能达到最低标准。”
他自言自语道。
在龙之传承的深处，有一个步骤清晰、记录完整的封神仪式，专门适用于龙类，而且门槛要求并不算高。
【封神之龙】
布置好相应的仪式阵型，然后吃掉自己所有的财宝，全部，一点不剩。
完成之后，一条已经达到传奇的巨龙，就能在一夜之间跃升为圣者级的封神之龙，免去所有关于垂暮的烦扰。
但很少有龙选择这条道路。
对绝大多数巨龙而言，要他们吃光自己毕生积攒的财宝，这个要求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财宝对巨龙来说从来不只是财富，更像是他们的执念和骄傲，存在的某种证明。
没有哪条心智正常的巨龙，会在清醒状态下做出这种选择。
而且，封神之龙这条路虽然强大，却也有它无法逾越的限制。
它比天命强，但又弱于真正的圣者或不朽，卡在那个中间地带。
不会死于自然原因，不需要进食、睡眠或呼吸，看似获得了永恒，但力量的成长也被彻底锁死。
无法再通过时间的积累继续变强，无法和那些真正踏上不朽之路的存在并肩。
巨龙们生性骄傲。
要他们选择这样一条注定要低其他种族强者一头的道路，还不如老死。
伽罗斯也没有封神的兴趣。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然后他蹲伏下来，将头颅搁在前爪上，闭上双目。
同一时刻。
深海。
青铜龙王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在绝对黑暗的海底裂谷中亮起，沉静而冷冽。
巨大的龙躯匍匐在裂谷最深处，鳞甲上覆盖着厚厚的海底沉积物，几乎让他成了这片海底地貌的一部分。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道从深渊探入物质界的裂缝，终于完全消失了，从根源上枯竭、萎缩、最终彻底消失，它散发出气息已经完全断掉。
青铜龙王的竖瞳收缩又扩张。
他守了漫长时间的深海之门，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岩石和普通的海水，曾经反复撕扯着裂谷底部的裂缝，现在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任务，完成了。
那些曾经束缚他的誓言，也随之结束。
他不再被绑在这片海底，重新获得了离开这片海底的权利。
自由！
这个被遗忘太久的概念，像一道电流从颅骨窜到尾巴尖。
缓缓的，青铜龙王站了起来。
沉积物从他身上簌簌剥落，暗青色的鳞甲上覆盖着厚厚的海岩与藤壶，随着肌肉的扩张纷纷碎裂脱落，露出下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鳞面。
他的肌肉在鳞甲下隆起，胸腔膨胀，肺叶中灌满了海水与空气的混合物。
他微微抬头，无声低吼。
嗡！
一枚枚圣誓符文在他的鳞上亮起，闪耀如鎏金，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他的颈侧、肋部和翼骨上。
本就深沉的气息，在这一刻再次昂扬向上。
强大的能量从鳞甲的每一道缝隙中涌出，在深海之间卷起了一个庞大的漩涡，海水疯狂旋转，搅动了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泥沙，将整个裂谷底部搅成一片混沌。
年轻代的巨龙们，很少有谁知道。
青铜龙王是一位主修圣龙途径，并且在这条道路上造诣极深的存在，
立下圣誓，贯彻到底，在誓言完成时获得回报。
这是他在数不尽的深海长夜中，唯一没有放弃过的东西，而当他贯彻自己的信念，完成了束缚自己漫长岁月的圣誓之后，反馈如期而至。
这份回报不至于直接让他突破不朽。
但是，也足以让他在天命行列达到进无可进的巅峰。
然后，他展开双翼。
水压形成两道环形的冲击波，从海底裂谷向四面八方扩散，岩壁震颤，泥沙翻涌，整个海域的底层生态在这一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
随即，他双翼一挥，巨尾一摆。
庞大的身躯像一支离弦的箭，向上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