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安德鲁斯空军基地。
当“龙”飞船平稳降落,舱门打开的那一刻。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混合着军乐队奏响的《星条旗永不落》,瞬间淹没了大卫三人的听觉。
鲜花、红毯、还有那些平时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高官政要。
全都堆在红毯的两侧,像迎接凯旋的十字军一样,热泪盈眶地鼓着掌。
大卫走在最前面。
作为“战神号”的指令长,一个曾经因为严重违规被踢出军队的边缘人,此刻却享受着五星上将般的待遇。
这反差,让他觉得有些魔幻。
“大卫,干得漂亮!”
总统先生亲自走上红毯,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那张常年在电视上发表演讲的黑人面孔,此刻写满了“关切”与“自豪”。
“美利坚合众国为你感到骄傲,你是我们真正的英雄!”
总统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调整角度,确保自己和大卫拥抱的画面,能被周围无数的长枪短炮完美捕捉。
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大卫木然地配合着总统的演出。
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政治秀,一场为了掩盖NASA无能的遮羞布。
作为明事理的人,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的角色。
在回国前,NASA的公关团队就已经给他进行过长达几个小时的“心理建设”和“发言指导”。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哪句话该停顿,哪句话该流泪。
甚至连面对镜头时的微表情,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随后的媒体见面会上。
大卫按照剧本,字正腔圆地发表了一通“感谢上帝”、“感谢总统先生不惜一切代价的救援”、“美利坚精神永不言弃”的场面话。
虽然在提到“救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忍不住想骂娘。
要不是自己破釜沉舟,发布了那则面向全世界的求救信号,现在在这里的恐怕只有铺着星条旗的棺材吧——甚至连尸体都没有。
但成年人的世界,往往就是这么身不由己。
为了安妮的医疗费,为了那笔足以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封口费兼奖金”。
他只能捏着鼻子,把这出戏演完。
然而,让大卫没想到的是。
这出戏里,最大的变数,竟然出在了那个一直让他头疼的“猪队友”身上。
轮到迈克发言了。
这个曾经被判终身监禁的重刑犯,顶着那颗“Made in Huaxia”的3D打印脾脏,站在聚光灯下。
整个人容光焕发,红光满面,仿佛重获新生。
大卫本来已经做好了迈克随时可能爆粗口、或者说出什么大逆不道言论的心理准备。
甚至,他看到旁边的NASA公关主管,手已经放在了掐断麦克风电源的按钮上。
但迈克并没有说脏话。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开始了他的表演。
“伙计们,我知道你们都想听我说火星上的风暴有多可怕,但我今天,想跟你们聊点别的。”
迈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你们知道,我在火星上受了致命伤,脾脏破裂。”
“按照地球上的医学常识,我死定了。”
“但是!”
迈克的声调猛地拔高。
“华夏人,用一台像微波炉一样小的机器。”
“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用我自己的细胞,打印出了一个全新的脾脏!”
“并且,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免疫排斥!”
“第二天,我就能下床走路了!”
台下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准备好提问“火星生存环境”的记者们,全都惊呆了。
3D打印活体器官?
吉布森副总统之前在太空上的直播好像并没有提到啊?
难道互联网上提到的华夏医疗技术是真的?
大卫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蠢货,怎么把这些细节全抖落出来了?
这不是在打NASA和美国医疗界的老脸吗?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公关主管,准备看他掐断麦克风。
然而,让他感到诡异的是。
那位公关主管,不仅没有按下切断按钮。
反而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不仅如此,连坐在旁边的总统先生,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反而饶有兴致地听着迈克的“华夏吹”表演。
“他们还有那个‘地月走廊’!”
迈克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
“上帝啊,你们根本无法想象那是什么规模!”
“一座在太空中旋转的城市!里面有暖气,有新鲜的蔬菜,甚至还有淋浴间!”
“我们美国人还在研究怎么在火星上搭个漏风的帐篷。”
“人家华夏人,已经在太空中建起了五星级酒店!”
迈克口沫横飞。
把他在“后羿号”和“地月走廊”上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大吹特吹了一番。
那种对华夏科技的盲目崇拜,简直溢于言表。
如果换做以前,或者换个场合。
这种言论,绝对会被当场按上“叛国者”、“美奸”的罪名,然后被全网封杀。
但今天,那些美国媒体的记者们,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疯狂地记录着迈克说的每一个字,闪光灯闪得比刚才总统讲话时还要密集。
“这帮人……吃错药了?”
大卫眉头紧锁。
他隐隐感觉到,这绝对不是查尔斯那个刚愎自用的老头能搞出来的手笔。
听说查尔斯回国后,因为火星事故和隐瞒大卫求救信号的事,已经被吉布森副总统秘密立案调查,现在处于无限期停职冷处理的状态。
这场发布会背后的真正导演。
显然另有其人。
……
终于,熬过了冗长而虚伪的欢迎仪式。
大卫拖着疲惫的身躯,拒绝了所有的晚宴邀请,拿着那张装有巨额奖金的银行卡,回到了他在休斯顿郊外的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爸爸!”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扑进了大卫的怀里。
“安妮!”
大卫一把将女儿紧紧地抱住,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把头埋在女儿柔软的头发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属于家、属于地球的味道。
在火星上那段等死的日子里,这股味道,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七岁的安妮紧紧搂着大卫的脖子,小脸上满是泪水和骄傲。
“老师说你去火星打大怪兽了,是真的吗?”
“你没有受伤吧?”
安妮伸出小手,摸着大卫那张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有些消瘦的脸颊。
大卫强忍着泪水,笑着摇了摇头。
“爸爸没受伤。”
“爸爸把大怪兽打跑了,然后就回来陪安妮了。”
他并没有告诉女儿他在火星上的绝望,也没有告诉她那些背后的交易。
他只希望女儿能看到一个英雄父亲。
“大卫。”
一个有些生硬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大卫抬起头,看到了他的前妻,玛丽。
因为大卫早年因为违规被开除,事业一落千丈,玛丽受不了那种拮据和没有希望的生活,选择了离开。
现在,看到大卫成了“美国英雄”,还拿到了一笔丰厚的奖金。
她又出现在了这个曾经被她抛弃的家里。
“听说你们回来了,我来看看安妮。”
玛丽手指翻动着衣服的折边,眼神有些躲闪。
大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就对这个女人死心了。
在火星那段真正绝望的日子里,他脑海里唯一的牵挂只有女儿,这个为了安逸而抛弃他们父女的女人,连一秒钟的画面都不曾出现过。
大卫站起身,牵起安妮的小手,看都没看玛丽一眼。
“安妮,走,爸爸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披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直接越过僵在原地的玛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那种无视,比恶毒的咒骂更有杀伤力。
玛丽呆立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大卫带着安妮来到了那家熟悉的披萨店。
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模型。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飞船模型。
虽然只是个塑料制品,但制作十分精美。
那是他在“地月走廊”的纪念品商店里,只花了五十个华夏币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