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布朗·詹姆斯站在联邦快递球馆,此地如今就像是孟菲斯人的神殿,是他们可以近距离地接触神明的地方。
在美国,这片深受新教精神浸润的土地上,体育常被赋予神圣的意味。
这是一种世俗化的信仰迁移,球场成为现代教堂,比赛日即礼拜日,欢呼与呐喊取代赞美诗,球星被奉为圣徒,而他们在场上的伟大表现,便是信徒眼中确凿的神迹。
在孟菲斯,没有人会怀疑徐凌就是那个神。
正如所有支撑起小市场球队的超级巨星一样,他已成为这座城市的信仰本身。詹姆斯对此再熟悉不过,他曾是克利夫兰的神,直到他认为那座神国再也容不下他的野心,必须远走新大陆,去追寻那座悬浮在天上的王冠。
可是现在,他的选民已经放弃信仰,而他奔赴的新世界却从未真正属于他。更残酷的是,他抛弃一切所追寻的终极目标,如今正在眼前摇摇欲坠。
勒布朗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着记分牌。
107比85,22分的差距。
又是一场20分以上的惨败。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是空白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考虑什么,似乎在灰熊队面前,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考量都会失败,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事实,他们无法战胜灰熊队,即使韦德总决赛前两场场均砍下30+的分数。
1号正在那里接受着属于胜利者的赛后采访。
詹姆斯完全可以猜到他会说出什么话。
我还有两场比赛要完成。
距离完成那个该死的预言还差两场,只要再给他两场比赛,他就能让三巨头钉上耻辱柱。
他转过身,走向球员通道,他听见了身后的嘘声。不,不是嘘声,那是欢呼。是孟菲斯人的欢呼。是那些穿着1号球衣的疯子们在庆祝主带来的又一场胜利。
那些憎恨他的球迷,在他途经过道的时候刻薄地嘲笑道:“勒布朗,你是个失败者!”
“再一次退缩了吗,勒布朗!”
“伊莱甚至没有流汗!”
不,实际上他流汗了。
“不是七场,不是六场,也不是五场...实际上,告诉你一个秘密,勒布朗,伊莱只需要四场比赛就能搞定你们!”
詹姆斯压制着心头的怒火,不去回应,也努力不作出任何的表情,就好像他真的是反向的伊莱·徐,耐克一直在做这样的宣传,他们告诉公众,如果伊莱·徐没有遇到杰里·韦斯特那样英明的管理者,他在孟菲斯的处境不会比勒布朗更好。他该感激自己走了大运。
在某种程度上,詹姆斯完全认可这种观念,韦斯特带给徐凌的帮助是所有在小市场出道的球员梦寐以求的。
看看该死的骑士队为他做了什么,他们白白放跑了卡洛斯·布泽尔,一个由骑士队选中培养,并在犹他成长为多年的全明星大前锋,搞砸了2004年的乐透签,选中了一个名叫卢克·杰克逊的废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再也没能稳步积累天赋,因为国王成熟得太早——2006年带队闯入第二轮,2007年直抵总决赛。从那一刻起,骑士就失去了从容建队的资格。他证明了自己的巅峰即将到来,球队便不得不透支未来,急切地为他拼凑争冠阵容。
错误的决策、过早降临的王权、平庸而慌乱的管理层,七年光阴,就此虚度。
詹姆斯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可现在,没有人为他感到遗憾。
就像这现场的观众,他们只是在庆祝胜利之余嘲笑热火队。
詹姆斯是首当其冲的那个,而他也只能无视这些刺耳的声音,直奔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沉默。
韦德沉默着。作为这支球队最倾尽所有的那个人,他无法理解,为何踏入总决赛的舞台后,他请来的两位兄弟会同时陷入低迷。
如果说波什扛不住灰熊的内线群尚在情理之中,那么勒布朗呢?总决赛前两场场均19分6篮板5助攻,这对他而言已远非状态起伏可以解释。
但韦德没有质问,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
难道勒布朗会故意不作为,放任球队连败?难道他不想战胜伊莱·徐?想想徐凌曾给他的耻辱,还有什么比亲手终结灰熊的卫冕之路,在对方面前戴上王冠,更彻底的复仇?
韦德是个聪明人。
他此刻最聪明的选择,就是紧紧抓住那个理论上正确的视角。
理论上,詹姆斯应竭尽全力击败徐凌;理论上,只有为热火赢得冠军,才能证明他此番南下的决定正确无误。
可如果只依赖所谓正确的理论去剖析詹姆斯的失常,便永远无法触及真相。
韦德用这种正确的逻辑麻痹着自己。他不是看不到其他可能,他只是不愿去思索事情的另一面,那最有可能的一面。
他依然相信,詹姆斯会在第三场醒来。
于是更衣室一片死寂。
这是一支与2006年截然不同的球队。那时的热火有奥尼尔、有佩顿、有莫宁,韦德只需做个不顾一切冲锋的年轻人,无需思虑太多。
如今的热火队同样有很多想搭乘冠军顺风车的老将,追随国王而来的大Z、放弃了几百万美元的迈克·毕比、还有迈克·米勒和朱万·霍华德。
可是,他们中很少有人能像2006年的那几个老头子那样管理更衣室。
因为三巨头的地位显然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这让他们不像一个紧密的整体,因为高悬于顶的星辰是难以揣测的,无人知晓韦德此刻所思,也无人理解勒布朗何以持续低迷。
波什的低迷是最容易理解的,却也同时属于那种即使理解了也没有用的死局。
他都已经为了这个团队牺牲自己的地位去打中锋了,还能要求他做什么呢?
问题在另外两个人身上。
哦不对,准确地说,韦德至今仍是热火唯一的遮羞布。
那么真正的问题所在,已暴露无疑。
可如果连韦德作为带头大哥都选择沉默,谁又有勇气,去揭开皇帝的新衣?
这是一种可怕的氛围。总决赛的两连败让整支球队陷入深重的不安,每个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却无人能触动那一张张沉默的面孔。
终于,有人必须站出来。
站出来的是朱万·霍华德。作为队内最年长的老将,他终于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站出来对那个他认为问题最大的人提出了异议:“勒布朗,你上一场赛后说,你会打得更强硬,今晚这种表现就是你所承诺的强硬吗?”
更衣室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
不得不说,霍华德很有胆量,作为密歇根五虎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在联盟的资历足够深,由他来指出队内的问题可能是最合适的,但就这样直指国王真的好吗?
詹姆斯看向了他,对于这样的指责好像很意外,却没有任何的胆怯与退缩,与他在场上的选择截然不同:“朱万,我尊重你。但尊重是双向的。你没站在总决赛的场上,你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防守,不知道每一秒要做出什么选择。”
“你他妈什么意思?”霍华德怒道,“你是想说没上场的人没资格发表意见吗?”
“不。”詹姆斯不是迈阿密的国王,他只是习惯像国王一样行事,“我只是想告诉你,关于我该怎么打球这件事,你最好别指手画脚。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是我的事。”
霍华德准备喷出更脏的字眼,但韦德身为球队的领袖还是制止了他。
“没错,系列赛还没结束,等我们回到主场,就该轮到我们作出回应了!”韦德打了个圆场,“勒布朗,我们要在迈阿密打得更加主动!”
韦德所说的,正是詹姆斯回到更衣室之后一直在想的事情。
G1,他把舞台让给韦德,他做了所有明面上的正确选项,但热火队输了30分。
G2开始之前,他告诉自己,今晚要打得更有侵略性。
然而,随着比赛的进行,他还是把舞台让给了韦德,因为一个人至少需要两次证明自己的机会,系列赛的比赛模式也让他们可以借此试探彼此,最后的结果证明,以韦德为核心他们就是赢不了。
如果韦德无法带领他们赢的话,要怎么办?
他已经作出了全部的牺牲了,热火队失去了容错率,他们回到主场必须赢球,现在韦德说他们要打得更主动。
“当然,我们当然需要打得更加主动。”詹姆斯希望他可以表明立场,“我一定会在迈阿密增加出手。”
韦德说:“就是这样,Bron,是时候触底反弹了。”
之后,他们参加了新闻发布会,回答了那些狗屁的问题,回到酒店,等到第二天就可以返回迈阿密,将这一切摆脱。
可是詹姆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只好打开电脑,看看有什么可以消解时间,可是又不可避免地打开推特,于是看见大部分人都在嘲笑他与热火队。
他不断地刷走那些仇恨评论,直到看见这样一条推文:“勒布朗已经做出了牺牲,他把球权让给了韦德,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如果这样还赢不了,那不是他的问题。”
这个世界,原来不全是被愤怒蒙蔽的暴民?
或许,他还配得上一些理解?
不管怎样,勒布朗当时觉得,这个人很懂他。
可是很快,善于思考但不善于得到答案的国王,又开始怀疑这条推文是否正确,因为如果他相信“不是他的问题”,那他就不需要改变。如果不需要改变,就只能接受失败,但他能接受吗?在做出那个决定、成为全世界口中的混蛋之后,却顺应所有人的期待,乖乖输掉总决赛?成为历史头一号的失败者?
不,他是为了成功而来的。
国王的思绪被拽回一切的起点,那个决定之夜。2010年7月8日,格林威治男孩女孩俱乐部,他坐在镜头前,说出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我将把我的天赋带到南海岸。”
那一刻,他再也不是克利夫兰的英雄,但他成为了自己的英雄,他将做所有对于勒布朗·詹姆斯有利的事,他以为只要来到韦德身边,只要和波什联手,冠军就会像秋天的果实一样自然坠落。
但冠军没有坠落,因为有伊莱·徐挡在了前面。那个在克利夫兰对他摇手指、在孟菲斯对他死亡凝视、在推特上对他冷嘲热讽的混蛋,现在又站在总决赛的舞台上,用两场让人感到耻辱的大胜告诉他:Bron,你还不够好。
不!
詹姆斯猛地站起身,他看见好莱坞的名流们正纷纷转发伊莱·徐那条“4比0”的预言推文。
他不是不够好。
是“不够”。
他不够自我,不够狠,不够自私。
是的,自私。他忽然意识到,也许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他太想做正确的事。他太想做出正确的选择,太想成为一个伟大的团队领袖,太想在赢了之后说“我牺牲了一切而成就了伟大”。他害怕被人贴上自私的标签,更害怕离开了克利夫兰仍旧一事无成。
因为他把精力都放在了这些事情上,所以他失去了对比赛的投入度,他的心都不在赛场上了。
所以他必须改变,因为韦德已经证明了他那一套是行不通的,更重要的是,他是勒布朗·詹姆斯。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球员之一,如果可以,他希望去掉之一,但如果真的要去掉这个后缀,他就绝不能在全球瞩目的总决赛舞台上,沦为一个可悲的小丑。
这是个败者沉默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