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凌没有回答克里斯·谢里丹的问题,但他的话语却让后者愣在原地。
谢里丹还来不及去仔细思索这番话的深意,徐凌就已经收回了目光,转向下一个记者,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这个媒体日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媒体是否从未意识到伊莱·徐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谢里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不可能,伊莱进入大众视线已经四五年了,媒体已经剖析了他的方方面面,关于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早有定论。
而且,他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强化这种印象。
可是,谢里丹紧握着录音笔,想起自己在2007年曾自信地撰写一篇文章,认定阿迪达斯以6000万美元的天价签下伊莱·徐的做法将彻底失败,因为这看起来像是阿迪达斯的绝望一搏,他们并不指望伊莱击败耐克的明星,但他们希望借此掌握亚洲,乃至中国市场。
但亚洲市场真的可以带来回报吗?伊莱·徐永远都不可能像科比与勒布朗那样受到球迷的强烈追捧...
现在想来,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
因为伊莱不仅成为了亚洲市场最大的明星,更成为了NBA最大的明星,他让阿迪达斯扭转了多年来被耐克牢牢压制的局面。
那份当初备受争议的天价合同现在看起来就像折扣价,而这份合同即将迎来最后一年,等到明年夏天,阿迪达斯需要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可以留住伊莱?耐克会来竞价吗?当然,伊莱会得到一份创纪录的代言合同吗?
谢里丹想得太远,花了三年时间才承认自己的错误,又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赢得灰熊队与阿迪达斯的认可,而徐凌只用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心理建设击得粉碎。
“因为你在不知道我是谁之前就决定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谢里丹在备忘录上写下了对这句话的评价:“伊莱是对的。”
下一个记者接过话题,问了一个关于新赛季阵容的问题。
徐凌的回答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官方语气:“我们有很好的深度,很多有经验的球员,我相信教练组会找到最好的轮换方式。”
看起来,弑君者的身上确实有一个开关。
面对不同的人,切换不同的模式。
对方疑似坏人?
刻薄模式:开。
对方疑似好人,或者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废话模式:开。
真有意思。
坐在徐凌旁边的马克·加索尔被问到关于新合同的问题。
西班牙人的回答比他想象中的更直白:“我在这里读高中,我的家在这里,我想在这里退役。但我也从续约这件事上学会了一件事——爱是双向的。”
记者追问这是否在暗示什么。
加索尔笑了笑:“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很高兴我们最终达成了协议。现在,让我们专注于赢球。”
之后,雅法罗尼又向记者透露球队会在新赛季使用全新的首发阵容。
记者细问之下,雅法罗尼透露了具体情况。
因为伤病,基德将暂时让出首发,由洛瑞接替。
于是记者又去请教当事人。
基德坦然地说道:“凯尔值得这个位置,他等了好几年,从没有抱怨过。我现在的任务是帮助他准备好,无论是在场上还是场下。”
像基德这样的未来名人堂球员能这么自然地接受替补这个定位,那些与他打过多年交道的记者不禁想到,这可能是基德的最后一年。
因为基德的大合同也就剩下这一年,也许他还能再打个一两年,但对于他来说,两连冠让他的职业生涯圆满了。
毕竟继续打下去的理由有限,非要说的话,可能追求数据统计算一个?但他的助攻总数已经来到NBA历史第二位,与排名第一的斯托克顿仍然有接近4000次助攻的差距,这是不可能超越的一个纪录。
所以,听到有记者询问退役的可能性,基德的态度非常开放。
“我认为一切皆有可能,不过,就算退役,我也不会离开篮球。”基德说,“我对于执教很有兴趣。”
一听这话,旁边的雅法罗尼就感觉菊花一紧。
意有所指啊,杰森。
虽然带队两连冠让雅法罗尼的地位极其稳固,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是非典型性名帅,就像K.C·琼斯,后者能带队赢得两座总冠军是因为他身边有拉里·伯德、凯文·麦克海尔和罗伯特·帕里什,雅法罗尼同理。
所以他们一旦离开了这个教练岗位,就可能失业。
因为弱队不想浪费钱雇一个航母驾驶员,而强队则寻思着我有航母的话还要你做什么。
不过,雅法罗尼相信自己的位置还是稳固的,能决定他去留的只有徐凌和老板而已。
显然徐凌很享受有他这个仆人在身边,老板更不会无缘无故抽风要他滚蛋。
灰熊队的所有人都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徐凌虽然走到哪都被围着,但也有像伊巴卡这样即将上位首发的新人无法摆脱前任的阴霾。
因为记者们的问题集中在他能否填补兰多夫的空缺。
“我不是Z-BO,”伊巴卡平静地说,“我有自己的比赛方式。我不需要成为他,我只需要做好自己。”
有记者追问他在停摆期间做了什么。
伊巴卡的回答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训练。他在停摆期间每天做的事,就和赛季期间一样。他不需要把这件事说得多么特别,因为他见过真正特别的事情,那些事情主要发生在他的家乡,但看情况,这帮记者也不像是关心刚果战乱的人。
所以伊巴卡的回答就是一板一眼,没亮点,也没爆点。
与他的前任截然不同,兰多夫是个有趣的采访对象,伊巴卡是个无趣的采访对象。
以赛亚·托马斯坐在采访区的角落里,面前只有两三个记者。
一个孟菲斯本地记者问:“作为一个60号秀,你觉得自己能在NBA打多久?”
托马斯歪了歪那颗明显过大的脑袋:“我花了二十几年才赢得这张入场券。你觉得我会轻易离开吗?”
记者又问:“你和队友相处的如何?”
托马斯笑了:“没有什么问题,但我不喜欢别人让我去买水,可是我的队友又太喜欢喝水了...”
记者追问他如何看待伊莱·徐。
“他是最好的球员,”托马斯说,“我的目标是有一天让他觉得,我是他可以信任的队友。”
这个回答比他的顺位成熟得多。
除了教练组与球员各自回答问题之外,媒体日还有展示内部氛围,这个时候,即使有内部矛盾,大家也会装作一团和气。
然后,新老板切斯·科尔曼出现了。
作为组织财团收购灰熊队的大财主,科尔曼试图扮演的那个愿意花钱的土豪形象已经随着兰多夫的离去而破产。
虽然他将责任推卸到凯文·普里查德身上,但没有人买账,因为这么大的事情,普里查德不可能擅自做主。
“科尔曼先生,你对新赛季有什么期待?”
记者们的注意力很快从球员身上转移了一部分过去。
科尔曼微笑着走向主舞台,边走边挥手,像个早已习惯被镜头追逐的人。
最终他走到主舞台中央,对准麦克风,姿态像极了这片场地的主人——而他确实就是。
他不接受采访,因为他不想让媒体掌控自己的叙事,所以他要借这个机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你知道吗?自从哈登的球迷每逢哈登出问题,就跑到球队专区表演心里话环节,徐凌对这种事就脱敏了。
然后科尔曼开始说出他的心里话:“首先,我想说,能站在这里是我的荣幸。孟菲斯是一座了不起的城市,灰熊队是一支了不起的球队。我花九亿美元买下这支球队,不是为了省钱。”
那么,兰多夫的事怎么解释?
很简单,没法解释的事就别解释。何况他早就解释过了,一切都是普里查德擅自行动,你耳朵是聋的吗?他不过是一个人傻钱多的华尔街冤大头罢了。
“灰熊队是一支正在获胜的球队,我会让它继续获胜!我们会投入资源,我们会留住核心球员,我们会为孟菲斯带来更多的冠军。这不是一个短期计划,这是一个长期的承诺。”
掌声响了起来,虽不热烈,但足够礼貌。
科尔曼微笑着点头,然后走下舞台。他径直走向球员区域,和基德握了手,拍了拍加索尔的肩膀,最后来到徐凌面前。
“伊莱,”科尔曼诚挚地说道,“我看了你在亚锦赛的表现,真是精彩绝伦。”
有你刚才的表现精彩吗?
徐凌认为是没有的,因为科尔曼就像在进行一场无实物表演,他抛开了现实中所有的问题,把他的梦想描述成了现在进行时。
徐凌看着他,随口应了一句:“谢谢。”
“新赛季有什么目标?你知道的,我想了解你们,我真的很想,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太热情了,这就是徐凌不想养狗的原因,如果说宠物狗只是单纯的热情,那么这些人模狗样的家伙就有太多想法,而他们的想法就隐藏在热情之中。
“卫冕。”于是徐凌只好像养不熟的猫一样淡漠。
科尔曼不出所料地笑了起来:“好,那我们就卫冕。”
他们的对话从头到尾不超过半分钟。
科尔曼走开后,助理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最后便是季前合照环节。
摄影师在场地中央架好了机器。
球员们陆续走过去,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站位。第一排坐着教练组和板凳球员,第二排站着主力,第三排有台阶可以垫高。一切都很标准,因为每个赛季的全队合照都是这么拍的。
科尔曼站在最中央,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主教练雅法罗尼和总经理普里查德,球员们依次就位。
“都看这里~~~”
摄影师举起了手,声音拖得长长的。
所有人看向镜头。
灯光一闪!
“好!再来一张...”
闪光灯又一次亮起。
“完美!”摄影师满意地放下相机,“这绝对是一张完美的合照。”
当然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