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轻飘飘说着话,目光也没有收回,依旧在好奇的打量着窗外景色,显得很是随意。
此时,也不知这地下鬼国设置了什么玄奇法禁,居然能把天上的月亮投影到这地下世界来,只见一个雪白的朦胧月影在一片碧磷星火中幽幽浮现,挂在穹顶上。今夜是一个弦月夜,雪白月影像是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掀开夜幕,探出半张脸来,透过南窗,与道士对望。
道士觉得很有趣,因为地下鬼国的天很矮,所以经过这样一番法禁显化,就显得月亮也离人很近,仿佛真有种触手可及的感觉。加之整个鬼国灵氛都是那种奇诡飘忽的灵异感,便把这种氛围烘托得更加真实了。
「月窥人间半遮面,夜帘掀动一肤白。」
道士得一残句。
而正当道士心里在排词遣句,想把这短句以及当下这种意境写成一首完整的诗时,便听沉默了有一会的冥圣回话了,
“这个答案对于真君而言很重要吗?”
程心瞻摇了摇头,回道,
“这对于冥圣很重要。”
徐完听明白了,忽地一笑,然后便说,
“倒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与真君交个底也无妨。是这样,想我北邙鬼国从东汉起家,传承有序至今已有七千年。古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说的是凡俗世家,于我等山上宗门而言,五世当然不止,但要说千秋万代,那也是绝不可能。时间一长,颓势自生。”
说到这,徐完笑了笑,话锋一转,
“江南的嗣汉天师府不也是么,传家八千年,还远在我北邙山之上,但如今不也是显现危机了么。这时候,为了维持祖宗基业,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什么事做不出来,某也只是与魔教有过一场合作,但张家,可是直接亲自下场养妖豢魔了。”
道士并不接话,只是静待下文。
徐完也不以为意,继续说着,
“对于我们这些古老世派而言,时间和变数是两个最大的敌人,尤其是天庭地府隐遁和绝地天通这两件事,极大的削弱了我们的实力。我想这一点,真君出身仙山名门,一定是深有体会。
“对于我北邙山而言,天庭隐遁与绝地天通,相对来讲倒是可以勉强接受,但地府隐遁,对我们的影响就太大了。没了地府支持,我北邙山从仙宗迅速下跌至道宗,仙人不断代已经成了奢望。只不过,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这地下鬼国的安稳长存。”
听到这,程心瞻的表情才有了些许变化,应道,
“这话怎么说?”
于是冥圣便进一步解释,
“真君看这鬼城,可堪称大?城中之鬼,可堪称多?”
道士点头。
冥圣这时笑了笑,
“这还远远不够,世间不能按时投胎、因为种种原因滞留在阳间的游魂野鬼可太多了,我北邙山阴土只有千里之地,想要完全接纳世间的游魂野鬼,那是杯水车薪。莫说现在了,就是前古之时,地府尚在,那时候我北邙山只作为地府设在阳间的一个暂时的阴驿与牢监,只是协助地府暂时收容阴鬼,然后一批批的往阴间送,地方也是远远不够。
“所以,在地府的帮助下,我北邙山开始往地下拓展地宫,收容阴鬼,一层不成,就再建一层,到最后是足足建了八层。而之所以建到第八层,不是因为八层就够,而是因为这时候,地府忽然隐遁,只靠我北邙山一家之力,难以再独自进行此项伟业了。”
冥圣也看向窗外,
“真君当下所在所见,只是地下第一层,像这样的鬼城,地下还有七层,每层都有如此规模。
“以真君的修持与眼光,定能看出来,在地下维持这样的八层地宫,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每一层地宫都宽广千里,光是维持数千年不坍塌就是一个大难题了。再者,对内,要维持阴氛灵气,要引月华朗照,洒布磷火,维持亿万鬼民的生存修行;对外,要防着阳气入侵,要防着仇视阴鬼的道禅大侠进来行善,还要小心鬼民莫被善以阴魂炼法的魔道抓了去。反正诸如此类种种吧,不说奢求更多,拓展阴土,光是维持这份既有家业正常运行,便是千难万难,想我历代国主,说是呕心沥血也不为过。”
听到这,程心瞻轻轻点头,他是掌过教的人,自是明白的。家里的高修大能何其多也,但是许多人都未曾在这片天地间创出名堂来,这并非是他们才情不够、修为不深,只是因为前辈们都把毕生心血放在祖宗家业上了。
“但很多事情,不是说投入心血就能管用的。”
冥圣悠悠说着,
“这八层地宫太大了,没有了地府的支持,想要维持下去,实在太难。从唐至今,四千余年过去,我北邙山独立支撑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在百年前,最下面的第八层地宫,已经开始出现坍塌迹象,引得万鬼惊惶。
“所以,我把整个第八层的鬼民全部上迁,分散至上面七层以及地上邙山。但是,这种做法是治标不治本,等第八层坍塌了,第七层也坚持不了多久的,以我北邙山如今的实力,最多只能维持到第四层,届时,将有一半的鬼民无处藏身。所以,我同时开始寻找能撑起地宫的方法,当然,主要就是大量搜集能掌控坤维、撑窍辟土的土行法宝。无论正魔旁左,只要能跟我换,我都愿意,只要确实有用,我鬼国都能出钱出人。”
说到这,徐完笑了笑,
“托真君的福,之前地阴岛要跟我鬼国采买「碧磷冲」,要得又急,某便找谷辰把他独门的「黑煞辟地丝」给换了不少过来。”
“那想必血神子出的东西一定是冥圣难以拒绝的法宝,以至于让北邙山冠以魔道之名都在所不惜。”
程心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徐完。
徐完点点头,
“一颗先天灵珠,唤作「泥犁珠」,同徐某的「碧磷珠」、绿袍的「丁乙珠」以及天真童子的「玄牝珠」一样,都是从地煞里诞生出来的先天地煞灵珠。这颗灵珠出自「都天流己煞」,只是徐某从未听说天地间有什么特大规模的「都天流己煞」煞穴,所以也不知道血神子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等好宝贝。
“此珠极有灵效,既能化土又能生土,辟土开穴如有神助。徐某以此珠充当阵眼,立即就稳住了地宫坍塌的颓势,如今第八层地宫已经开始回迁安置了。所以,我当时不能拒绝。而且血神子那会要我做的事情也很简单,不用杀人放火,也不必听命受用,仅仅只是牵制河洛诸宗半甲子而已。现下,我也已经做到,不再欠他什么了。”
徐完把这场交易说清楚,言语中并无含糊遮掩之处,也无任何愧色,倒是显得颇为磊落。
程心瞻闻言默不作声。忠义两难全,这种事是最不好评判的,至于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同样也是难以刑定罪过,更别提河洛诸宗对待驰援两陇又是那样一种态度。
而反观徐完说完,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后,却像是卸了胸口的一块巨石,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了,开始慢慢品着小酒,静静等待着道士的反应,或者说,审判。
足足半刻钟过去,徐完一人独饮了近一壶的酒,这时,道士忽然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