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爸爸画一次像吧。
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我下了这个决心。正好是爸爸的末七结束的那天。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拿起素描铅笔开始画了起来。
我今年14岁,是一个初中生,在学校里加入了美术社。因为很喜欢画画,所以一向喜欢把所有东西都画下来。比如说妈妈、哥哥、家里的保姆、妈妈的秘书高见泽先生,有时候也会画来我家里的流叔叔,或者家里养的猫克劳德。
但是,只有爸爸,我一次都没有画过。
我能画出爸爸的样子来吗?
先试着画一下眼睛。
从某些角度看会显出蓝色,有着不可思议颜色的——那双忧郁的眼睛。
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爸爸,好像是背负着某种深重罪孽似的,总是一脸愁苦,从来不笑。画出直直的鼻梁,画出薄薄的嘴唇,再画出消瘦的下巴。素描本上逐渐现出一个孤独的男人的面孔。
“这个,是保先生吗?”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哥哥,正俯身看着我的素描本。
“嗯……是的。”
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有些尴尬地回答。保姆经常安慰我说,那是因为小萤的爸爸是社长,工作太忙了。但妈妈也有工作,却会按时回家,跟我和哥哥一起吃饭,放假的时候也会带我们去购物或写生。
我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跟爸爸聊天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谈话在我的儿提时代一次也没有发生过也说不定。
但是,如今爸爸不在了,我的心里却像是开了一个大洞那样非常不自在,这真是奇怪。
有时候,半夜外面的汽车引擎响起时,我就会想是不是爸爸回来了;经过爸爸房间的时候,想着爸爸这会儿是不是正要开门走出来,会感到紧张;晚饭的时候要是看到比平时多摆了一副盘子或叉子,就会想今天爸爸也跟我一起吃饭啊。我还不能接受这些事不会发生的事实。
有可能是因为,就算脑子里认识到爸爸已经去世,但是在心底的某个地方,我一直觉得爸爸只是又去了某个地方长期出差,总觉得可能会在半夜听到汽车的声音,或是开门的声音。
“这有什么奇怪的?保先生是小萤的爸爸嘛。”
不知何时,我眼里开始噙泪。哥哥坐在我旁边,勾过我的脑袋和他的靠在一起。哥哥的手很大,跟我靠在一起的身体也很温暖。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他似乎也能明白我的心情,这种感觉让我安心。
但是,我和爸爸,真算是“父女”吗?
◇◇◇
为优化阅读体验,本站内容均采用分页显示,请点击继续阅读!第2页/共6页哥哥和流叔叔虽然没有住在一起,但给人的感觉就是“父子”。
每次,哥哥叹着气说“差不多该找份稳定的工作了,爸爸。都三十岁出头了还没工作,太废了啦!”,流叔叔就会一把抱住哥哥的头,用胳膊肘抵着,笑着说:“说话别没大没小的,悠人!”
但爸爸和我之间,就完全没有流叔叔和哥哥之间这种轻松随意的谈话。
爸爸总是不说话,露出一副疲累不堪的阴郁表情。
而且,每次爸爸用他那带点异国色彩的蓝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总是一脸痛苦。
就好像看到了并不想看的东西一样,眯着眼睛,屏着呼吸,僵着一张脸,脸色苍白——笨拙地移开目光以后,也是一副十分不快、垂头丧气的样子。
小时候,我为此非常不安。
为什么,爸爸看到我的时候,总是那样一副表情?
爸爸他讨厌我吗?
就在这种不安扩张到几乎要撕裂我的胸膛时,我听到了妈妈对流叔叔说的那段话。
那是我小学五年级的冬天。
放学以后,我让司机带我去一下妈妈的画室。圣条学园音乐厅最上层的画室,妈妈会在工作间歇去那里画画。我喜欢画画也是受了妈妈的影响。有时候还会跟妈妈站在一起,在素描本上写生,使用同一块调色板。心里像是有一把刀在绞,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脑袋也针刺般疼。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也只是在被子底下回答说“不想吃”。过了一会儿,妈妈来到我的房间。
我还是窝在被子底下,抽抽嗒嗒地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