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救了,这里已经没救了。
在这个庞大的医疗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
绿色的刷手服,被汗水浸透了。
脸上扣着两个白色的口罩,两条勒带紧紧地绷在后脑勺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眼睛前方是一副宽大的透明护目镜,镜片上已经起了一层薄雾。
“部长!部长!听得到吗!”
山本大志手里拿着一个大手柄麦克风,压低了声音喊道。
滋啦——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山本,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画面!”
“我们要画面!”
紧接着传来的是导播那同样焦躁的声音。
“还没画面啊!”
山本大志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
他身边的摄影师,跟他一样是全副武装,肩膀上还在扛着一台沉重的索尼专业摄像机。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正在频闪。
镜头正对着圣路加国际医院的急诊大厅。
这里没有血,没有外伤。
这里到处都躺着人。
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穿着制服的女学生,还有提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
山本大志作为一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自认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无论是帮派火拼的街头,还是议员受贿的发布会,甚至于是阪神大地震,他都能挤到最前面。
可是现在的状况完全不同。
他怕了。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这么多人像虫子一样倒下的恐惧,紧紧地攥住了他心脏。
可是,两层口罩的过滤阻力,实在大得极其离谱。
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吸进去的空气又热又湿,简直就是在受刑。
“去你妈的,死就死了。”
豪言壮语之下,山本大志也只是一把扯掉了外面的一层口罩。
呼吸终于顺畅了。
山本大志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
地上全都是人。
他高高抬起脚,跨过一个口吐白沫的男人。
对方翻着白眼,四肢在不断痉挛。
山本大志完全没有停下来施以援手的意思。
他是个记者,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
一个小时前,从警视厅的朋友那里听到地下铁里出了事,山本大志本来兴致缺缺。
但最近实在没什么新闻,也就来了。
原本只是以为是个普通的瓦斯泄漏或者是火灾。
但到了现场,看到那些口吐白沫的人后,他就知道,来对了。
这是袭击,是大事件。
而且,他还在大厅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川织。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那个冰山美人医生。
在阪神大地震的时候,他曾经想采访她,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当时她就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而现在,在医院里大部分医生还只是穿着单薄的白大褂时,这位冰山医生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搞到了一套防护装备。
这让山本大志立刻警觉起来。
能让国民医生的指导医都如此重视,说明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想象。
于是,他也立刻行动起来。
凭着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搞到了这身行头。
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正确的。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一个内科医生在抢救病人的途中,自己也倒下了。
因为太害怕,他一口气戴了两个口罩。
结果差点没把自己闷死。
他本来是想继续往里面走的。
但刚准备抬脚,就看到了一个人影忽然出现,蹲在了那位冰山美人医生的面前。
这让他顿时立正起来。
尽管对方也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
但……肯定是被他一手捧上神坛的那位国民医生,桐生和介!
绝对是!
这种在混乱中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样子,哪怕对方是烧成灰了,山本大志也认得出来。
“真是疯了。”
山本大志喃喃自语。
这里是东京,是筑地,是圣路加国际医院。
桐生和介是群马大学的医生,他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群马县才对。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被他称为“平成年代最强传说”的男人,出现在了这个地狱般的场景里。
“把镜头推上去,快!”
山本大志一巴掌拍在摄影师的后背上。
“拍那个穿绿色刷手服的。”
“就是蹲在地上的那个!”
“别拍那些躺在地上吐沫子的路人了,没人爱看。”
他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摄影师被他拍得一个踉跄,但也赶紧调整焦距。
镜头拉近。
山本大志调整表情,准备上去采访,准备把话筒怼到桐生和介的脸上,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问他对这次事件怎么看。
这可是独家。
只要能拿到桐生和介的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这期节目的收视率就稳了。
TBS的高层会把他当成英雄供起来。
奖金,升职,都会有的。
这时,桐生和介动了,他没有继续留在原地,而是转身走向了不远处。
那里,圣路加急救中心的部长田边修二,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人群中乱转,手里还拿着个扩音器在瞎指挥。
山本大志停下了脚步。
猎犬般的嗅觉告诉他,有冲突要发生了。
“别过去了,就在这里拍。”
“把收音麦克风对准那边,我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记得要给特写。”
他一把拉住想要跟上去的摄影师。
田边修二那个秃顶的老男人,山本大志是认识的。
典型的官僚医生。
平时最擅长的就是打太极和推卸责任,在镜头前总是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这种人,碰到桐生和介这种能在这个地狱里撕开一条生路的人?
这已经不是稳住收视率了……
而是要往上硬拉一大截!
山本大志当即举起了手中的长杆麦克风,尽可能地伸向两人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