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堀江医长。”
小笠原教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堀江啊……”
杉山院长皱了皱眉。
堀江宏。
这人他是知道的。
搞行政是一把好手,写报告也没得说,但在临床决策上,总是瞻前顾后,怕担责任。
所以这么多年也才是个医长,连助教授都不是。
平时还好,遇到这种突发的大规模灾难,能不能顶得住,还真不好说。
“希望能不出乱子吧。”
杉山院长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教授们都被抓来开会了,而助教授们也有别的要紧事情。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两人出了行政楼,换好刷手服,又带上口罩和护目镜。
来到了救命救急中心的入口。
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呕吐物和焦糊味的空气,钻进了杉山院长的肺部。
恶心,难闻。
但这不重要。
大厅里确实如他所料的那样,已经是地狱了。
乱,确实是乱。
到处都是人。
然而,这和他想象中的那种完全失控的混乱不同。
尽管到处都是呻吟声和哭喊声,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一种粗糙、却极其有效的秩序。
大厅被几条黄色的警戒线分成了几个区域。
门口的位置,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保安,正拦着想要直接冲进来的家属。
而在警戒线的后面,是一排临时的水龙头。
那是直接接在消防栓上的。
几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正拿着剪刀,毫不留情地剪开伤员的衣服,然后用水管冲洗他们的身体。
用的还是冷水。
病人们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他们一边痛骂这医生没有人性,一边被喷涌而出的水流给冲得哇哇乱叫。
“快!脱掉外套!”
“闭上眼睛!冲洗!”
“下一个!”
这是第一道防线。
如果不把身上的毒源冲洗干净,送进里面就是害了其他人。
“做得不错。”
杉山院长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么快就建立了洗消通道。”
“反应很快。”
“很有章法。”
按照常规流程,光是决定要不要给病人冲冷水,就要开半个小时的会来讨论人权和隐私问题。
能这么果断地执行,说明堀江宏也不是那么没用嘛。
“走,进去看看。”
杉山院长背着手,往里面走去。
大厅里,几百张临时床位已经铺满了,到处都是挂着点滴架的病人。
“阿托品!”
“这边还要五支!”
“解磷定怎么还没到?”
“去药房催!”
医生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杉山院长一路走,一路满意地不断点头。
伤员们被分成了几股人流。
那些还能走动的轻症患者,被引导到了侧面的露天停车场,那里已经竖起了临时的输液架。
而那些口吐白沫、已经昏迷的重症患者,则被迅速抬上担架,经过简单的冲洗后,直接送往复苏室。
地上贴着红、黄、绿、黑四种颜色的胶带,指引着不同的方向。
这是检伤分类。
这是只有在战场或者特大灾难现场才会用到的最高效手段。
杉山院长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幅虽然忙碌但并不崩坏的画面,感到一阵由衷的欣慰。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就后悔了。
这里的味道确实太重了,尽管被口罩过滤了,但在肺里过了一遍,还是很不好受。
忍住呕吐的欲望,缓过气来之后。
“真是没想到啊。”
杉山院长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小笠原教授,语气感慨。
“我还以为堀江君,只会写报告要经费呢。”
“平时看着唯唯诺诺的,结果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嘛。”
“这反应速度,这指挥能力。”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立起洗消通道,还能把检伤分类做得这么坚决。”
“等这次事情结束了,要好好嘉奖一下他。”
他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看到自家孩子考了满分时才有的表情。
也不怪他这么高兴。
这件事,也正好要让文部省的那帮人好好看看,给东京他大学的拨款,每一分钱都是花在刀刃上的。
“确实很难得。”
小笠原教授也附和了一句。
他其实是想说点什么的,但看到院长这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堀江宏?
如果是让他写一份关于“如何建立洗消通道”的报告,那绝对没问题。
但要让他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冒着被家属投诉、被媒体曝光的风险,下令给病人冲冷水?
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在那边。”
杉山院长伸手一指。
在大厅的最中央,也就是人流最密集、情况最复杂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绿色的刷手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头上还套着手术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是堀江君吗?”
杉山院长眯着眼睛,认真看了几眼,还是有些不确定。
按理说,在这个位置,在这个核心区域指挥若定的人,除了这里的堀江宏,还能有谁?
但那个身影看起来很年轻。
挺拔,有力。
完全不像是一个快五十岁、有着啤酒肚的中年人。
“他什么时候减肥了?”
杉山院长回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应该不是堀江君。”
小笠原教授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荒缪的想法。
这个身影……
就在几天前,在东京大学第一手术室里,在做那个双切口Pilon骨折时,有个年轻人也是这样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