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做手术,手腕就会变成餐叉的样子,更难看。”
她是外科医生,说话向来直接。
完全不是小心眼。
病人抗拒手术很正常,怕疼,怕留疤,怕麻醉醒不过来。
这些理由她听过几百遍了。
“就是不行。”
中森睦子的声音很大,显得很没有底气,又像是虚张声势。
“我不想在手上留一条那么长的蜈蚣。”
“多难看啊。”
“而且,很快就要夏天了,我还怎么穿短袖?”
这理由……很无理取闹。
但也确实是女人会担心的问题。
“切口我们会尽量做得美观一点。”
桐生和介开口解释道。
“可以用美容缝合。”
“而且是在手腕内侧,平时看不出来的。”
他对自己的缝合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尤其是现在。
刚刚获得了“完美”级别的外科切口缝合术,他有把握把疤痕控制在一条细线以内。
“那也不行。”
中森睦子依然不松口。
“我要转院。”
“你们就是技术不行,只会开刀,算什么医生!”
“我要去圣路加国际医院!”
“或者去慈惠医大!”
她直接开始耍起了大小姐脾气。
今川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病人。
“真是令人失望啊。”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三人回过头。
只见白石红叶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几份病历,大概就是她刚才说的落在B栋的东西。
“什么?”
中森睦子愣了一下。
“我说……”
白石红叶走了进来,她没有穿白大褂,一身休闲装,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医生。
更像是个路过的大学生。
“真是令人失望。”
“我还以为能被勇者大人从火场里救出来的贵族千金,至少应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没想到只是个怕疼的娇气包。”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杀伤力极大。
“你说谁是娇气?!”
中森睦子最听不得这种话。
她可是中森制药的企划部部长,是能和那群董事老头拍桌子的人。
“谁应谁就是咯。”
白石红叶耸了耸肩,走到病床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中森睦子。
“你想转院?”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圣路加医院的大厅里躺了几千个口吐白沫的人。”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去那里?”
“等着吸二手毒气吧。”
“至于慈惠医大,那边的急诊也被封锁了。”
“现在整个东京,只有我们东大医院的秩序是最好的。”
“你还想往哪跑?”
她的话里全是事实。
没有任何夸大。
现在整个东京的医疗系统都已经瘫痪了,能有一张干净的病床,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中森睦子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在被送来之前,确实看到了街头的惨状,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也不用你们管!”
中森睦子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硬着头皮喊。
“我就是不做手术!”
“我的手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们走!”
“都给我出去!”
她抓起枕头,不由分说地扔了出去。
白石红叶侧身躲过,动作敏捷得像个盗贼职业。
“算了。”
桐生和介开口了。
他看着情绪激动的中森睦子,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越是逼她,她反弹得越厉害。
她是择期手术,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而且,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他和今川织说到底也只是来见学的,这又不是他的病人。
“走吧,让她冷静一下。”
桐生和介伸手把那条深蓝色的领带从床上拿了起来,顺手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今川织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看到桐生和介把领带拿走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不可理喻。”
最后,她冷冷地看了中森睦子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白石红叶倒是没什么表情。
走到门口时,桐生和介最后看了一眼中森睦子。
她正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
“做不做手术的事情再说。”
“你先平复一下情绪,等下我再来帮你打个石膏。”
说完,他就把门给带上了。
房间里。
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响着,上面正播放着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特别报道。
中森睦子坐在病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谁稀罕你们管!”
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句。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了。
青紫色的淤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没有了《周刊文春》和领带的支撑,这种空荡荡的感觉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她知道他们说得对。
她是制药会社的企划部部长。
即便不是医生,但也看过无数的病例报告,知道这种骨折如果不做手术,以后会有多麻烦。
不仅手腕会变形,连握个杯子都会疼。
这些她都知道的。
但……
她就是很害怕。
还记得那是个夏天,蝉鸣声很吵。
奶奶因为心脏血管堵塞,不得不做搭桥。
医生说是成熟的技术,只要把血管重新接通就好了。
父亲和母亲也和她说不会有事的。
奶奶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睡一觉就出来,还要带她去水泽观音寺买生肖土铃。
那天的天空,也是像今天这样阴沉。
那天的云层,也是像今天这样低垂。
然后……
奶奶被推进了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后。
她一直在等。
等着那盏红色的灯熄灭。
等着医生走出来,笑着对她说“手术很成功”。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进了手术室的门,就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骗子……”
中森睦子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全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