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地方国立大学,东京大学的优势到底在哪里?
不在于本乡校区那些红砖堆砌的百年校舍,也不在于大门口那块让无数补习班考生望而生畏的匾额。
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
真正的底气,翻来覆去也就只有两个字。
资源。
而在干点什么事都要讲究论资排辈的日本,这又可以简单分成三个部分。
首先就是,人。
无数的天才,是拼了命削尖了脑袋也要往本乡校区里挤。
就算进去后只能当个耗材,当一名连薪水都没有的无给医局员,也在所不惜。
但这也没办法。
要想在这半封闭的圈子里往上爬,东京大学的这块牌子实在太好用了。
其次,钱。
文部省每年都会按惯例倾斜拨放的巨额科研经费。
举个例子来说,在群马大学里,想买一台新的C臂机,得苦着脸找院长签字,再排队等着财务层层审核。
拖拖拉拉耗上半年都不见得能有个答复。
而在东京大学里就大不同了。
当然,也不至于说教授一句话,设备就能连夜搬进来医院里来。
但只要申请报告递上去,上面就绝对不敢卡,财务甚至会主动加班帮忙把流程走完。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权。
日本医师会的实权人物、厚生省里的“医技官”(有医生执照的官员)高层、各大医学指南的编撰委员会,大半都出自这里。
他们高高在上制定规则。
而其他人,只能老老实实地遵守规则。
赤坂,菊乃井。
作为东京最顶级的料亭之一,这里晚上的灯光总是很昏暗。
门口挂着的素雅暖帘。
一盏印着家徽的方形行灯,放在青石板路旁。
“请进。”
身穿素色和服的女将跪在玄关,额头贴着手背,嗓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桐生和介脱下鞋。
今川织跟在他身后,也将那双黑色的高跟鞋整齐地摆好。
这是一间名为“松之间”的独立别馆。
房间很大。
地上铺着散发蔺草香气的榻榻米,墙上的壁龛里挂着一幅字,前面摆着一瓶当季的插花。
中间是一张白木矮桌。
两人是来早了的。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而现在才六点四十。
“两位请稍作休息。”
女将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纸门。
桐生和介在下座坐了下来。
今川织自然而然地坐在他的身边,背挺得很直。
两人是先回了高轮王子大饭店一趟的。
她换上了一条藕粉色的缎面连衣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白色马海毛针织开衫。
利落的短发做了内扣的造型,发梢刚好齐平下颌线。
看起来勉强有了几分温婉。
六点五十五分。
走廊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很急促,很稳,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了有节奏的声响。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纸门被缓缓拉开。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安田一生。
他没有坐下,而是侧过身,极其恭敬地弯着腰,对着门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随后。
小笠原诚司走了进来。
这位东京大学医学部整形外科的教授,今晚没有穿那种严肃的双排扣西装。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面还披着羽织。
看起来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和蔼老爷爷。
“小笠原教授。”
“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一起欠身问好。
“哎呀,不用这么多礼。”
小笠原诚司笑着摆了摆手,大步走到上座。
“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学会,就是个吃饭的地方。”
“都坐,都坐。”
他盘腿坐下,姿态放松。
“是。”
其余人纷纷落座。
安田一生的坐姿很端正。
在东京大学,哪怕是本院的讲师,想要和小笠原教授单独吃顿饭,那都得排队等到下个月。
而桐生和介不仅来了,还是被请来的。
那么,今晚唯一的悬念,大概是教授为了把他留在东京,会许诺什么条件了。
直接给个专门医的头衔?
应该不太可能,不合规矩就不说了,学会那边也通不过。
但给个专修医的编制,或者是直接安排进博士课程,就是教授一句话的事了。
只要桐生和介点头。
那么从此以后,他就是东京大学第一外科医局里的一员了。
安田一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教授起了个头,他就立刻跟上,帮着一起画饼。
“喝酒吗?”
小笠原诚司突然开口了。
“可以喝一点。”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那就好。”
小笠原诚司拍了拍手。
“上酒。”
拉门被拉开。
女将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着几只精致的锡制酒壶,还有配套的小酒杯。
今川织很自觉地拿起了酒壶。
“我来。”
她微微起身,但却犹豫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先给小笠原教授斟满,然后是安田助教授,最后才是桐生和介。
她的动作很标准。
左手托底,右手扶颈。
身体稍微前倾一些,袖口被轻轻压住,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清亮的酒液注入了杯中。
七分满,不多不少。
小笠原诚司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手艺不错,练过?”
“以前打过工。”
今川织低着头,话里半真半假。
“哈哈,好。”
小笠原诚司笑了起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安田一生的心里也有些惊讶。
她倒酒的姿势太熟练了,而且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和分寸感。
群马大学的医生这么多才多艺吗?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这时,菜上来了。
头道菜是樱煮章鱼。
这是春天的时令菜。
章鱼被煮成了淡淡的樱花色,肉质软烂,十分入味。
“尝尝看。”
小笠原诚司拿起筷子,自己先夹了一块。
“这家的章鱼做得很不错,火候掌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