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这种地方,从来没有真正的平等。
而VIP病房和普通病房在这一点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门口挂着烫金铭牌。
探视时间宽松。
甚至于,连路过的医生或者护士,说话声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几分。
挂号费、住院费、手术费……
住在六人间里的是病人,住在高级单间里的也是病人。
一个床头柜上只有保温杯和旧毛巾,一个床头柜上摆着进口果篮、洋兰花和秘书刚送来的高级羊羹礼盒。
即便所接受的手术质量都是一样的。
但医生或者护士围上去时,脸上的笑容,终究还是会有些区别的。
对此,今川织从来不觉得羞耻。
医生的本份是治病救人。
但,态度热情一点、说话温柔一点、时常过来看一眼,是情分,是要加钱的。
人想活着就是要吃饭的。
既然对方愿意递过来一只厚薄适中的白信封,那她服务周到,有什么问题吗?
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就很温柔。
“藤原太太,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呢。”
今川织站在病床边,微微弯着腰。
“昨晚睡得怎么样?”
“伤口还疼吗?”
“有没有恶心想吐?”
她的语调轻缓,连眉眼都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疼倒是还好。”
病床上的老妇人靠着枕头,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就是醒得早了些,年纪大了,总睡不沉。”
“能睡着就是好事。”
今川织点了点头,又接过护士递来的体温单看了一眼。
“今天食欲呢,早餐吃了多少?”
“藤原太太喝了大半碗粥,鸡蛋也吃了一个。”
旁边的责任护士立刻答道。
这已经算很不错了。
藤原太太前几天刚做完手术时,人一直蔫蔫的,嫌病号餐没有味道,连水都不爱喝
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也只会说哪里都不舒服。
这两天却突然换了个人。
肯吃饭,肯下床,连复健时都比之前配合得多。
今川织以为是调整了镇痛方案的缘故。
“医生。”
藤原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她。
“今天是星期几来着?”
“周三。”
今川织笑着回了一句。
“啊,才周三啊……”
藤原太太连忙摆了摆手,不过表情却有些失望。
今川织当即紧张了一下。
可别又回到了之前那样,连做个最基础的抬腿训练,都要皱着眉抱怨上半天。
她对VIP病人的耐心,是随着信封厚度的增加而增加的。
而藤原太太的心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好在,那点失望只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被笑意盖过去了。
“我儿子前天打电话过来。”
“她说周五下午会从东京赶回来看看我。”
“我就想问问今天是周几。”
“结果还要再等两天。”
说完,她还下意识地太瘦理了理鬓边的头发。
像是怕到了那时,自己不够精神,害得儿子平白为她担心。
今川织怔了一下。
明明伤口还是那个伤口。
明明疼也还是疼的。
可藤原太太整个人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不再往下坠了。
似乎是,可只要前面有个确定的时间,有个确定会来的人,那几天就会忽然变得不那么难捱了。
哪怕只是等着。
等着本身,也有了点意思。
今川织的心里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
她轻轻抿了抿唇,便把这些有的没的压了下去。
“那很好啊。”
“既然藤原夫人后天要见儿子,那今天和明天就更要好好吃饭,好好练习走路了。”
“气色好一些,藤原先生也能放心。”
她脸上的笑意更柔和了些。
“这倒是。”
藤原夫人立刻点头,甚至还难得有了几分斗志。
“今川医生,明天能不能让护士帮我洗个头?”
“当然可以。”
“还有啊,我后天是不是能换件病号服,这件颜色太暗了,照得人脸色不好看。”
“没问题。”
“……”
今川织答得很爽快。
反正这些琐事又不用她亲自动手。
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等出了病房,门一合上,她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三分。
倒不是不高兴。
只是维持着笑容,终究也是很耗力气的。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夹。
休假已经结束了一个月。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依旧是老样子。
病历催着写,手术催着排,下面的研修医催着骂,护士站的电话催着响。
所有人都忙得像是被鞭子抽着转的陀螺。
西村教授也不会因为她刚放完假就额外对她客气半分。
当然了,今川织也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手术台费、夜班津贴,以及病人真心实意的感谢。
回到医局。
尽管里面坐着的人不少,但今川织还是觉得很冷清。
桐生和介不在。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仅如此,就连手底下那两只研修医,也被水谷光真赶去了沼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