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是部落里最老的女人。
她看着聚在篝火堆前，面对香喷喷的烤肉脸上洋溢喜悦的族人，和他们不同的是，她脸上挂着担忧。
她总觉得那头强大的红龙是不祥之兆。
这样强大的生物闯入他们平静的生活，可能会带来极为可怕的灾难。
但她已经太老了，部落愿意奉养一个超过六十岁的老婆子已经是殊为不易，放在其他魔物部落，她这样无法提供足够劳动力和战力的年迈个体，要么被用来充饥，要么已经被放逐出去自生自灭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其他人庆祝的关头说些丧气的话。
“唉......”
火光摇曳在她褶皱如同枯木的脸庞上，留下郁结的阴影。
她只能拿起念珠，微启发黑双唇，默默开始祷念《圣者颂》。
无论是手上这串念珠，还是圣者颂的经文，都是她已经离世许多年的爷爷传下来的。
据说，他们那一代人正是追随勇者罗兰一同杀入魔物国度的主力部队。
为了给罗兰创造深入魔土的机会，无数人拉开了和魔物们的旷世大战。
而最后结局是勇者斩杀魔王，无数人将生命留在了这片土地，还有一小部分人和主力部队失散，迫不得已在魔物的领地上扎根生存下来。
《圣者颂》，其实歌颂的便是勇者罗兰。
希望这位魔物一生之敌能给他们这些得过且过、苟全性命的人类带来心灵慰藉。
“感谢红龙！”
“感谢尼菈！”
“感谢食物！”
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越是压抑的环境，越是需要放松。
这也是部落的惯例，每当部落获得足够的食物，就会举办类似的篝火活动。
人们享用来之不易的食物，用舞蹈，欢呼来庆贺自己又活下来一天，而在庆祝结束后，就是各回各家，进行着最原始的欢愉活动。
尼菈坐在篝火旁，一张略显粗糙却五官分明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通红。
当然，他们这种部落庆典是不可能有酒水的，这种红晕来自她自己最普通的生理反应。
不远处，一个名为马修的络腮胡男子见状，顿时感到部落里这位所有适龄男人都在追求的女子更显明丽动人。
噼啪燃烧的篝火堆，流动的火星在脸庞前飞舞。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燥热，一股炽烈的情感如同泉涌般喷薄而出。
马修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暗恋的女子似乎在这次庆祝上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左右四顾了一番，他鼓起胆子走上前去。
“尼菈，我能邀请你一起跳......”
他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尼菈便摆了摆手。
“抱歉，马修。我想一个人待着。”
又是这个拒绝了无数次的理由。
马修才升腾起来的躁动不安的心忽然缺失了半拍。
“好...好，那你先休息。”
他又退缩了回去。
不是他不想表现得更为强硬，而是尼菈在部落里的地位是不同的，她比绝大多数男子都要更强，并且掌握了神秘莫测的魔力，父亲还是部落的首领泽克。
是以哪怕她已经到了适婚年纪，按照习俗本该开始和部落里的好男儿婚配，但在她本人的意志下依旧没有进行。
无论在哪，强者总归是拥有特权的。
而此刻，令马修心神摇曳的尼菈在想什么呢？
瞳孔里的红色火堆在她的眼前仿佛逐渐幻化为一头红色的巨龙，在浮光掠影间她仿若再次瞥见那道静坐在红龙身边的流光溢彩的身影。
“扑通！扑通！”
她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受充斥心间。
她嘴里咀嚼着烤肉的芳香，身躯都像是在逐渐融化。
“真好......”
其实她复杂的情感，不仅是本能对神秘男子的好感，更多的是一种憧憬和自卑。
那样的人似乎和她们这些荒原上的野狗并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他那件身披的月白华袍的价值，估计就能买下他们整个部落的性命，如果现在这个世界还存在那种交易地的话。
但想到他们如今共处一地，她胸腔呼出的空气，也可能会流转到他的身边......
她又生出一种夹杂着丝丝缕缕刺激的愉悦，像是在用她脏脏兮兮的双手去玷污一件毫无瑕疵的美玉的背德感。
活了二十年，这还是她头一回产生如此奇妙的情绪。
圣者啊，请宽恕我......
短暂欢愉过后，她不禁又为自己污浊的心思感到愧疚，连忙闭上双眼，默诵部落每个人都牢记于心的《圣者颂》。
一场庆典很快便落下帷幕。
次日，天才刚蒙蒙亮，空气还罩着一层温润的迷幕。
“轰隆隆！”
矿谷之外，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动静。
老女人达米安是第一个被惊醒的人，她看向巨大动静传来的方向，瞳孔快速收缩。
她连忙摇醒不远处草荐上的年轻人们。
“醒醒！都醒醒！”
“轰隆隆！”
在她摇晃的时候，外面的震动仍在继续。
那明晃晃的震动，像是天神在降下怒火。
身边矿道墙壁上，石头开始扑簌簌地掉落，砸到他们的脚边。
“怎么了！怎么了！”
“是地震了吗？”
众人无不被吓得脸色苍白。
若是遇上那种天灾，身处地下矿洞的他们都会被掩埋起来。
当然，眼下他们暂时是对危机的源头一无所知。
但有一件事是明确的，他们必须得尽快逃出这里，否则就可能彻底走不出去了。
整个部落立刻像是蚂蚁般活动起来，将熟睡的族人唤醒，然后快速带上重要的衣物、装备、食物和背篓，组成一条队伍朝着最近的出口方向进发。
“阿爸，要不要提醒一下红龙大人。”
慌乱的人群中，尼菈仍在惦记着洞窟深处。
“我们先出去！那样的巨兽轮不到我们担心。”
被父亲喝了一声后，尼菈也反应过来。
那头身体如同小山般的红龙不知道比他们这些凡人强大多少倍。
若他们都能逃脱的危机，又怎么能困住它呢？
出去的过程中，震动还在加剧，更多的石头从头顶砸落下来。
一些倒霉蛋一不小心还被砸成血流满面的模样，被其他族人搀扶着撤离。
对于人类部落而言，每一个成员都极为重要。
在这片魔物丛生的领地，他们唯一的同盟便是身边的族人，若是随意放弃同伴，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灭绝。
好在，前方很快出现光亮。
他们有惊无险地穿过出口，来到外面更为广阔的矿坑平原。
也终于看到引发灾难的源头。
天空之上，那头熟悉又陌生的赤红之龙正在盘旋着。
口中吐下岩浆般的攻击，而它的敌人则是数量众多的魔物。
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流向低洼的河水。
不时的，赤红龙还会振翅，发动一颗充斥毁灭气息的巨大火球，仅一颗就能泯灭众多魔物。
正是这些连绵不绝的攻势，引发了他们矿坑内部的震动。
尼菈转头四顾，搜寻某个洁白的身影，可令她失望的是，她并没有找到。
入眼所见，不管是苍凉的大地上，还是龙背，龙爪上都没有那人的身影。
是还留在洞窟深处吗？
排除一切可能后，剩下的便是答案了。
“阿爸，我们现在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