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以待毙不是江一则的习惯。
赵无眠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且态度坚决,但江一则没有退缩。
一丁点儿都没有。
周三江一则扒出刘妙买论文的事情挂到网上,其实想过赵无眠会不会联想到他甚至来质问。
如果赵无眠问,他会承认的。
然而直到周五,赵无眠那边都鸦雀无声。
江一则并不怎么关心刘妙的境遇——反正她也不无辜,他在乎的是这件事对赵无眠的影响。
江一则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威胁赵无眠,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决心。
所以,当江一则被赵无眠挂了电话后,他决定单刀直入,自己挑明一切。
这天下午江一则没什么紧急的事,本来的安排是搬家。
他回来后很忙,大多行李都还堆在公司,没有搬去他在附近租住的酒店公寓。
午饭后徐奕来问他搬家要不要帮忙,江一则想了想,说不用。
他这堆没拆的行李裏有很多极其私人的物品:绿裙子、高跟舞鞋、赵无眠送他的键盘,还有好几张他偷偷收集的赵无眠写的字。
江一则压根儿不想把这些东西搬去酒店公寓,他只想把它们搬进和赵无眠一起的家。
他又拨了赵无眠的手机——若干次,依旧没人接。
他想了会儿,开车去了a大。
赵无眠不在学校,马教授也只知道他周五下午有事,具体在哪儿不清楚。
江一则问:“他每个星期五下午都有事吗?”
“对,”马教授扶了下镜框,“说是社会实践。
你找他有急事儿?”
江一则笑了笑,“也不算。
我自己找他吧。”
从a大出来,江一则坐在车裏思考了片刻。
既然是每周五下午都要去的社会实践。
......殡仪馆?
今天下午分给赵无眠的厅挺特殊,是专门供给英年早逝之人使用的。
每次呆在这样的厅,赵无眠这些年渐渐沈下去的同理心又会冒出头,他会有一种被无尽灰暗笼罩的痛苦和绝望,连带着好几天都心情不佳。
今天的逝者是一位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急病送医没来得及,就这么去了。
悲痛欲绝的父母强撑着维持基本的体面和礼仪,被一堆刻意放大痛苦的亲戚簇拥着。
外围三五成群站着逝去小姑娘的同学朋友,他们还太年轻,经过的事还太少,还不熟悉离别。
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男生,眼睛红红的,手裏似乎攥了点什么。
赵无眠在挨个儿给人写花圈,轮到他的时候,他声音有些沙哑,“请问,这花圈会跟...遗体一起火化吗?”
赵无眠摇摇头,“不会。”
“那...”那男生说话不怎么流利,似乎是太过悲伤的缘故,“纸片,可以跟着一起火化吗?”
“纸片?”赵无眠打量了对方一下,见他手上攥着一张小纸条。
“家属送的花可以跟着一起火化。”
赵无眠说,“你可以去门口买束花,把纸片塞裏面去。”
今天来的人很多,赵无眠也站在一旁,听见了那个男生和几个朋友的对话。
他和躺在那裏的那个姑娘正处在隔着一层“窗户纸”的状态,他们共同的朋友一边八卦一边撮合,本来想在姑娘的生日宴上给她一个告白惊喜——他们定好了场地订好了蛋糕,连打算放在蛋糕上的告白卡片那男生都写好了。
只是,没来得及。
赵无眠看着屏幕上笑靥如花的姑娘,突然嗓子有点涩。
殡仪馆像一个只进不出的车站,是让人告别的地方。
有些人已经阅过千帆,见过人生不同侧面的酸甜苦辣,送走了爱自己的人,也跟自己爱的人好好告别过;他们的生命虽不完美,却已经写上了很多的可能性,足以弥补未完待续的缺憾。
而有些人,还有太多的“没来得及”。
赵无眠从大厅裏悄默声地走了出来。
天空晦暗,他沿着外走廊出去,却在另一个大厅门前猝不及防撞上了江一则。
“......”
江一则见到他并不意外,径直走上前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赵无眠不想回答,“你来这裏干嘛?”
“来找你啊。”
江一则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你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消息,我只能来这裏碰碰运气了。”
赵无眠觉得江一则实在不可理喻,“我说得还不够”
“你说得很明白了,”江一则截过他的话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的意思也很清楚:我从来没有真正同意分手,当年就没有,所以我肯定要来找你。”
赵无眠从没见过有人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讲出毫无道理的话。
他几乎可以确定,刘妙的事就是江一则干的了。
赵无眠不想再跟江一则继续纠缠,“那是你的事。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总不能你想干什么别人就非得配合你,达不到目的就死缠烂打不择手段——世界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江一则看着赵无眠,眼神有一丝波动,半晌才说,“你知道刘妙的事是我干的了?”
赵无眠此刻有些混乱,他不想跟江一则谈论刘妙的事,鬼知道这货还会不会干点儿别的。
他抬脚就走,却被江一则一把抓住了胳膊,“买论文是严重的学术不端行为,事是她自己干的,就该想到后果。”
赵无眠懒得跟他吵,挣了下手臂,厉声道,“你给我放开!殡仪馆不是给你打架的地方。”
江一则没松开手臂,却顿了一秒。
他的声线不再是惯有的理智冷硬,变得有些柔软,“眠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这一刻赵无眠真的呼吸一窒。
这个口子一撕开,两个人就谁都不可能好过了。
比较起来,赵无眠还体面些。
他停住脚步,看了江一则一眼。
江一则趁机走近,“我知道我...对不起,当年是我的错,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后悔,我不该走的,更不该瞒着你。
还有白白的事,我,”
“我没有生气。”
赵无眠已经迅速平静了下来,直接打断了他。
江一则楞了片刻。
赵无眠直率地看着他,“我没有生气。
因为我已经不太记得我们在一起的事情了。”
江一则顷刻仿若五雷轰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无眠又强调了一遍,“我不记得了,所以我不会为过去的事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