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则没有去想过为什么他都吃透了赵无眠的作文,分数却还是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因为他很清楚,赵无眠的作文是活的,是浑然天成有生命的;
而他写的东西,就像是蜡像馆裏的假人,再怎么精致别人顶多夸一句“栩栩如生”。
在赵无眠众多的作文裏,有一篇文章是关于理想的。
这篇就属于典型的、极不适合江一则学习的那类。
赵无眠在1000字的篇幅裏,写出了个超短篇小说。
有头有尾,还有戏中戏和反转。
这篇作文的题目叫《沿溪小记》。
「和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一样,张三每天都过得不好也不坏。
他饱食终日却无所追求,肚子鼓鼓囊囊,脑袋空空如也。
某天,张三在报纸上学到一个没见过的词:理想。
张三不懂但觉得新鲜,把这个词含在嘴裏成天念叨。
旁人多觉得他有病,他却心情好了不少,甚至有雅兴出门散步。
张三路过一个以前从没註意到的书摊,摆在最外头的是一本叫《沿溪小记》的书,看起来年纪与他相仿。
张三翻了几页,渐觉有趣,只见那书裏写着:
“和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一样,张三每天都过得不好也不坏。
他饱食终日却无所追求,肚子鼓鼓囊囊,脑袋空空如也。
某天.......”
...
...
...」
江一则第一次看到这裏,差点以为赵无眠是为了多凑几十个字才写出这种俄罗斯套娃。
但故事的节奏从这裏快了起来。
张三开始每天都出门来书摊看这本书,他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有时,书中人物的经历会莫名其妙地触动他,让他不愿再像从前那样毫无意义地日覆一日,他会独立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去找些“诡异的事”做——像是读书、思考、关心身边人的境遇;
有时,是书裏的人物先发生了变化。
张三滞后一步,在书中人物事例的鼓舞下,如影随形也产生了一样的改变。
只是不知为何,张三从没意识到这书有什么问题。
张三和这本书,时而张三的时间线在前,时而书裏的时间线在前,反覆横跳没有逻辑。
就在江一则以为赵无眠要将这种你套我我套你的东西写到结尾的时候,赵无眠突然一个剎车:
「滋滋滋——
我的头有点痛,晕晕的。
可条件反射让我伸手按掉了闹钟,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餐,然后背着书包上学。
昨天的数学作业还有一题不确定,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不会写。
理想。
理想?
我最讨厌理想这个词。
它比目标要假大空,又不像梦想那么假大空;它不能太实际,又不能完全不切实际;它是个难达到的,却又是可以达到的。
目标能定个简单的,稍稍努力就可以够到;梦想就是做梦,实现不了没人会觉得有什么。
唯独理想,若是无法达到,我只能怪罪自己。
它让我感到厌烦,它让我讨厌自己。
这时,我想到了梦裏的那个人和那本书。
张三好傻,那本书压根不存在,是他脑海裏自发形成的;张三也是个不存在的,他是我在梦裏幻想出来的。
可是,在张三的世界裏,书裏的那个人物是如此有吸引力。
他的不幸和困顿让张三感同身受,他的积极和乐观让张三追随效仿。
若是他出现在张三面前,张三一定会对他说“你就是我的理想!”
理想,是我们心中最向往的那个自己,是我们想达到又怕达不到的样子。
我们或许会无数次真诚地对不知是方是圆是尖是扁的形象说“你是我的理想”,它从未真正清晰。
实际上,这个“理想”是我们自己写下的。
所以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梦裏相逢,我会说,“你是被我写下的理想。”
註:传说一千多年前,大梅法常禅师曾为一位迷路的和尚指路,“沿溪行。”
后人多认为此为随己心而行的意思。
」
江一则对着这篇作文坐了很久,连晚自习结束都没发现。
他对最后一句话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说不上是热爱,但就是很想看见它。
可江一则对着摊开的牛皮本想了很长时间,都没找到这篇作文、这句话裏他能学到的有用作文技巧。
没用、不值得的东西江一则从不浪费时间。
他有点说不出来的失望。
回过神来后,他只能把这张卷子收到了短期内不会再看的那个试卷夹裏。
同桌背起了书包,“江一则,你还不回家?”
江一则没点头也没摇头,“马上就回了。”
他翻到牛皮本的扉页,刚写了一个“你”字,笔尖就顿住了。
他意识到他跟故事裏的人物不同,那个形象不是他自己写出来的。
他也并不想成为张三那样的人,他只是喜欢赵无眠而已。
江一则想了想,把这句话改成了:
「你是我被写下的理想。
」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这章回忆杀有点长,但有些东西也没办法省...
可能有的读者会比较喜欢节奏一直很快,可是对我来说该表达的东西我肯定是要写出来的,因为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没有以前的根就没有后来的果,那样的剧情对我来说是单薄无力而不具备说服性的。
另外,明天(周一)应该要请假一天,下周三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