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融融暖阳,
照得街边摆摊的商贩心生懒散,不自觉地有些昏昏欲睡。
听到些马蹄踏地的声响,才勉强睁开眼睛瞧上一眼,
很快又再度恢覆了原来的样子。
车夫一路将马车行得平稳,见到了目的地,略一拽动缰绳就使马匹止行。
他灵巧地跳了下去,自行站在旁边侯着裏面的主子下车。
停的地方准确,
苏大学士的府邸。
府门正对着的地方植有一棵蔽日柳树,脆嫩嫩的柳条垂落,显现出别样生机。
门前有小厮洒水清扫,
见有客至,
立即将除尘用的扫帚暂时搁置一旁走进去通报。
入府的美人眉眼淡淡,
身着一袭白衣飘然,
步履轻盈。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多看上几眼。
“这边请。”苏培文为秦盏洛引着路,随眼一瞟,
发现自家那不让人不省心的妹妹正眼神灼灼地看向这边。
“哥,
那是谁呀……”苏培云以手比比划划,
口中无声地问道。
苏培文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
只觉有些头疼。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看人家公主无时无刻不是姿态端庄,
再看看自家妹妹这丢人的样子。
于是苏培文默默地给对方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不仅如此,
还以眼神威胁她走远点。
别总想着在贵客眼前给自己丢脸。
苏培云暗暗磨牙,眼睛转了转,
毫不犹豫地继续偷偷跟了上去。
亭中坐的两人所谈的皆是正经事,
但落在旁人的眼裏,
却不知怎么便换了别样的意味。
依苏培云来看,
自家哥哥就是个只会读书念诗的无趣文人,估计说不超过十句话就能让人家姑娘觉得无聊透顶。
是以,府中很少有女眷拜访。
尤其还是如此貌美的,那更是少之又少,几乎到了苏培云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的地步。
平时也少见苏培文和哪位姑娘聊得融洽,谁那么想不开爱和他玩啊?
苏培云难免觉得稀奇,忍不住想偷看一番,心中也不禁开始八卦起来。
难道自己的那个木瓜哥哥突然开了个窍,这是终于想着要拱颗别人家的大白菜了?
也不知那位是谁家的姑娘,还长得如此赏心悦目……
苏培云悄咪咪地猫在一旁偷看,眼睛都不愿错上一错,就想看看这两人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猫腻。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身边又站了另外一人。
那人没发出什么声响,只同样将目光投向那边,苏培云也就没在意。
觉得对方应该也是一起前来偷看的。
苏培云看着哥哥给对方倒茶,谈笑晏晏,忍不住咂了咂嘴:“哎呦呦……”
你看看这殷勤的样子,平常可都不怎么见他给自己这个亲妹妹倒杯水什么的,呸。
身边人跟着共同观望了会,得出个结论。
“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还挺般配的。”
“啧,你还别说,真有点郎才女貌那意思。”
苏培文自小读书,沾染了些书生气。
平常不觉得,如今和那美人一起对坐,加上长得也不算太差劲,看着还有点温文尔雅。
苏培云突然反应过来,目光转向身边人,正想脱口而出:“你是谁……”
在看到对方脸的那一瞬间,不由得楞了楞。
苏培云自然听过皇都病弱美人王爷的名号,那可是多少世家小姐们的梦中良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苏培云也不能免俗地偷偷花高价收藏过云谨的画像,花了她整整十两银子,还真切心疼过一段时间。
如今看来,那钱花的倒也不算亏。
那作画之人确实技艺高超,如今不过相像个七八分就让她轻易把人给认出来了。
“王王王王王……”
“王爷。”云谨体贴地替苏培云说出她想说的话。
“你你你你你……”
“你怎么在这?”云谨的语气有些无奈,嘴角噙着抹温润的笑意。
想说的话都让对方抢了先,苏培云只好干瞪着眼等着云谨回答。
“本王来府裏找苏学士议事。”
云谨神色淡然,从容地望向亭中交谈着的两人。
看来她过去所料的果然不错,王妃果然同这苏学士间…存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云谨心中“苏培文就是秦盏洛所说的心上人”的那个念头,又于无意间更加深了几分。
“你呢?你怎么在这裏……”云谨转过头看着穿着天兰色衣裙的姑娘,稍微斟酌了下用词,“暗中偷听他们讲话?”
“本姑娘才没偷听呢……”苏培云理不直气也壮,甚至单手叉了下腰,“这可是在我家裏,我顶多算是闲了在这边站一站。”
原来是苏培文的妹妹。
“早便听闻苏学士有一胞妹,冰雪聪明,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王爷说话还挺好听的,想必平日裏应该没少像这样哄美人们开心吧?”
苏培云眨了眨眼,显然没把云谨的漂亮话当回事。
她面上淡定,心裏却早已雀跃不已:看到没看到没,连这么貌美的谨王爷都夸我冰雪聪明……
这可得留着日后和小姐妹们好好谈上一谈,不动声色地炫耀一番。
“自然不是,本王所言的本就都是真心话。”云谨刚刚,可是亲眼见到这姑娘表情丰富地在这裏偷看。
时而皱眉,时而嘀咕的,表情甚是多变灵动。
不过云谨还有一事好奇。
“苏姑娘是如何认识本王的?”
“啊,我猜的!”苏培云突然指了指亭中,“哎,你看他们,手!手刚刚互相触碰到了!”
成功转移了云谨的註意力。
苏培云暗暗地松了口气:那边的两人才没什么肢体接触。
还好刚才她急中生智,不然藏着人家画像的这种事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云谨又看了会儿,并没有发现那两人间有什么过密的行为。
加之距离有些远,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云谨心思转了转,开始不动声色地套起身边姑娘的话来。
“本王想来…苏学士至今未曾婚娶,是不是其实早已有了心上之人?”
“这我倒是不知,不过倒是曾听哥哥提起过姚大人家的千金。”
还提过不止一次,苏培云在心裏默默地加了一句。
云谨站的位置视野更佳一些,苏培云便下意识地向她身边靠了靠。
“姚大人家的千金,难道是…姚赋云?”
“对,是叫这个名字。”
和自己名字裏都占了个“云”字。
云谨回想一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违心夸讚对方:“没想到苏学士会对那样的美人产生兴趣。”
苏培云这话其实多少有些牵强,不可信。
皇都中人见过姚家千金的都知道:姚赋云偏偏随尽了姚大人与夫人的劣处,因此长得奇丑无比。
苏培文当时提起那位姚家的千金,其实也是拿对方和苏培云做对比,以此来斗嘴数落她的不是。
现今苏培云故意提起这一茬,无非是有意趁机报覆对方一下。
谁让他时不时地黑着脸训斥自己,当个兄长就了不起似的。
两人说的兴起,全然不顾还有同样用余光观察着她们二位的人。
两人本也没真的刻意躲躲藏藏,故而苏培文与秦盏洛一开始就清楚她们的存在。
“同阿谨说话的那个,是苏学士你的胞妹?……”秦盏洛似笑非笑,但在苏培文看来,她这模样莫名地有些渗人。
“我亲妹。”苏培文心中暗想,怎么自家那不省心的能和谨王凑得那般近乎,这公主不会是醋坛子要洒吧?
“倒是冰雪聪明,美丽可人。”
“殿下打住,家妹是绝对不会对王爷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您大可放一百个心在肚子裏。”
苏培文嘴上这样承诺着,心裏却偷偷摸摸想起来点儿别的事情:等这次秦盏洛走了后,一定要想办法劝苏培云把藏着的那份谨王画像换个隐蔽位置。
这要是哪天被秦盏落知道了,可了不得!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宫又没说她们间有什么不妥之处。”秦盏洛微微垂眸,转了转手中的茶盏,“近来朝中可有些什么事?”
“有,前几日得了风声说睿王贩卖私盐,拿了赈灾钱款等等。这些我得到消息后特意派人秘密去查过一次,都是事实。”
苏培文想着搜集来的那些消息,皱了皱眉。
“这些事情他做的并不算十分谨慎,应该不日就会被太子方面拿到些真正的把柄。”
秦盏洛眉毛微挑:“太子…你就与本宫详细说说这太子吧。”
据秦盏洛所知,云谨虽然明面上未曾表过态拥护哪一方势力。
但是府中却偶尔能收到来自东宫的赠礼。
她由此猜测,云谨应该是稍倾向于太子一党。
两人谈的有些久,那边早有两个人不愿意继续等下去,开始做些幼稚的小游戏打发时间。
主要还是苏培云失去兴致了,云谨不得不陪她。
猜拳输得就要被对方打手板,这许久了,苏培云不仅没能打云谨一下,反而欠了对方很多下。
她奇怪,怎么云谨的运气这样好。
“云儿,你在这让王爷陪你做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响起,苏培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云谨也掉转过头,向着秦盏洛望了一望,对方的眼神裏明显地带着些许挪揄。
她只得轻咳一声,意图掩饰心中的尴尬。
“王爷也来府中了…那便一起在这裏用个晚膳吧。”
苏培文极力地盛情邀请,也不管那两位贵客会不会不愿意答应,已经在不由分说地在前面带路。
“对呀,留在这裏吃吧。”苏培云神神秘秘地凑到云谨的身边,和她小声地嘀咕起来,“王爷我和你说,我们苏府裏那位张大娘做出的饭菜都可好吃了,那可是谁吃谁知道。”
云谨下意识向旁边退了两步,不动声色地与对方拉开了些距离,只笑着反问道:“……是吗?”
苏培云大义坑哥,毫不犹豫地向对方做出承诺:“哎,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苏培文他立即就变成长脸大毛驴!”
秦盏洛恰巧在此时回了回头,捕捉到她们两人间刚才那稍显亲密的小动作,眸色微沈。
“王爷还真是讨美人喜欢。”
留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秦盏洛便跟在苏培文的身后走去后厅。
苏培云向来没心没肺惯了,但这一来二去的也从中觉出点苗头,悄声问问云谨:“哎,那位美人认识你?”
她心裏同时想着: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人家其实对苏培文不怎么感兴趣,实际上要更喜欢云谨一点?
呀,这美人该不会也是个收藏过谨王画像的吧?
街角那卖画的奸商明明说好了是限量销售,但也不知道那些画像到底卖出去多少幅……
云谨微微点了点头,回答道:“认识。”
想了想,她又含着笑加了一句,“还算熟。”
每日早起晚眠都能看得见的那种熟。
苏府的饭菜确实还算不错,虽只是寻常的小炒,但胜在比较有烟火气。
饭后还有些稍微甜腻的点心可以吃。
但这一顿饭却吃得苏培文是心惊胆战。
原因无他,苏培云面对云谨时,实在太过活跃了些。
“王爷王爷,快来尝尝这道菜!张大娘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不吃可惜了……”
“这个也来点,这爆炒虾仁我挺喜欢的。哎,对了,千万别吃那盘萝卜,今日的萝卜也不知道是谁买回来的,都不怎么脆……”
眼看苏培云用她自己的筷子给云谨夹完了菜,还有点儿下意识想要咬着筷子看看自己下一步该吃什么的意思……
苏培文眼疾手快地将对方手裏的那双筷子夺了过来,随手扔到了地上。
“?苏培文你做什……”话没全说完,戛然而止。
苏培云想起还有外人在,多少要给苏培文留点面子,于是将原本想说的话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皮笑肉不笑地改口道:“没事,劳烦兄长替我处理那筷子了,我刚好也想换一双。”
等待会儿人都走了,再和你好好算算账。
苏培文照旧没稀罕搭理她,转而去看秦盏洛终于松了握着筷子的力度,心裏不由得跟着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悬崖勒马,死丫头竟给我惹祸。
他边想着,边恶狠狠地瞪了苏培云一眼,伸出筷子给对方夹了块萝卜,体贴道,“妹,吃。”
氛围一度“轻松愉悦”,直至众人用膳结束。
茶足饭饱。
“王爷,我们该回府了。”
“好。”云谨笑了笑,陪着秦盏洛共同离去。
苏家兄妹目送两人上了马车,苏培云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太对。
“哥,他们坐一辆马车走的……”苏培云仔细回想,“那位美人那时说‘我们该回府了’……”
“所以说,那美人其实是谨王妃吗???”
“啊,不然呢?当着人家王妃的面给王爷夹菜……”苏培文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啊!”
苏培云瑟瑟发抖:救命,我现在后悔刚才做过的那些事情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不及了。
苏培文故意趁机怄她:“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他刚往府中走了两步,又想起点别的事来,于是转过头半命令式地说道:“对了,谨王的那张画像,你得赶紧给我换个地方贴!”
苏培云抢先苏培文一步进府邸,还故意撞他肩膀。
“哦。”就知道罚自己,难怪没姑娘喜欢。
***
御花园裏,偶尔传来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云墨笙手中拿着一根细木棍,逗着正关在精致牢笼中的斗鸡,太子云祀己则恭顺地站在他的身边。
斗鸡是一只羽毛极其漂亮的大公鸡,御赐名为“大将军”,骁勇善战。
每每与其他的公鸡争斗起来,非要将它们的冠子都咬伤才肯停住。
“大将军”是外邦投其所好进贡而来,还是他年轻时候喜欢的玩意。
就是现在再次看见,也觉得仍旧有良多趣味。
那根细棍成功地激怒了“大将军”,只见它扑腾了两下翅膀,便张嘴来啄。
斗鸡翅下生风,让云祀己不由得受惊退了一步。
旁边的添喜公公早已变了脸色,大声呵斥道:“嗨!你这无礼的“大将军”,也太不识好歹了些!仗着陛下宠你,就敢如此胡作非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