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婴隔着那层竹帘打量着后面的人,仍觉模糊的他嘆了口气。
“国师大人所言,锦婴谨记于心。”
“万俟星音!那祝宁身上到底是邪祟还是时疫,你给本王解释清楚!”
人还未至,先闻其声,万俟星音一时回想起了前几次国师府被拆时的情形。
“王主稍安勿躁,那祝宁是为巫蛊之术暗害,导致身染沈屙,我不过帮他化解一番,与时疫何干?”
牧九辂的身影这才从观星阁门前走出,一声冷笑,撕碎了她面前竹帘。
“巫蛊?”她扔给万俟星音一枚红色锦囊,“看看这个!”
万俟星音摇头嘆息,接过锦囊细细打量,这一看却是凝了凝眸。
“这东西可不干凈啊。”
锦婴眼中划过流光,率先开口,牧九辂这才註意到阁中的第三个人。
锦婴像是吸取了教训,不再凑近牧九辂,只是深邃的眉眼间含着一缕凉意。
“殿下,不知王君可还好?”
牧九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冽的眸光剐过娇俏少年。
“关你何事。”
锦婴笑了一声:“他命数如此,我说过,殿下会后悔的。”
“本王似乎也说过,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锦婴有些委屈起来:“可是我先来的国师府啊。”
“这是你现在还活着的原因,滚。”
锦婴瞇起一双眼睛:“殿下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好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锦公子还是先行回宫吧,王主您冷静。”
万俟星音出言道,锦婴这回倒是不再呛声,乖乖离去了。
“王主,坐。”
“本王嫌臟。”
牧九辂冷言道,万俟星音有些无奈。
“你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牧九辂:“没人可以诋毁他。”
“王主前来寻我,不单单是因为这个锦囊吧,”
牧九辂面色凝重:“没错,如今京中时疫,你有何法可解。”
万俟星音遗憾地摇了摇头:“抱歉,我不通医术。”
牧九辂锤了一拳身边廊柱,万俟星音看着有些心惊肉跳。
不是还要拆第四次吧!
“那你就给我加快速度,他不能死。”
万俟星音蹙眉:“这是你仅剩下的东西了。”
牧九辂毅然决然地开口:“加快速度。”
万俟星音沈声拒绝道:“我没办法,原本就已经是逆天之举,还要如何加快速度,就算你受得了,你就不怕小皇帝夭折吗。”
牧九辂面色阴沈如水:“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他病死吗!我空有一身气运,却还救不了他?万俟星音,别逼我。”
“你...”
万俟星音上次见她如此疯狂,也是为了他,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有一个人会值得她如此。
“我知道了,给我点时间。”
牧九辂离开之后,整治完京中边防的顾庭颂又闯了进来,一刀劈开了观星阁的廊柱。
万俟星音:“......”
第四次!
“上将军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明明说我儿二十五岁之前成亲便会消解命裏的血光之灾,如今他却得了时疫,快要病死,万俟星音,你敢骗我!”
万俟星音心累地抵住额头,左手忍不住握住了臂间的铁如意。
这两个人...
“上将军勿急,我保证,令郎会平安无事。”
她赶在顾庭颂挥第二刀之前说道,顾庭颂瞪视着她。
“你说真的?”
“真,还请上将军手下留情。”
顾庭颂怒气冲冲地放下手中之刀,万俟星音也松开了左手。
“上将军先请回吧,吉人自有天相,令郎会好转的。”
万俟星音是再也不想见到这两个人了,话裏话外全是送客之意。
顾庭颂还着急去看她宝贝儿子,在得了她的保证之后也没时间逗留,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葳蕤院中,顾绥喝了几日的药,却不见好转,每日不过是勉勉强强清醒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昏睡。
在听说了疫病起源于祝宁送他的见面礼时,顾绥过了好一会儿发出一声苦笑。
“我是不是命裏跟钱犯冲啊。”
前十年为债务所累,现在好不容易有钱了,装钱的一个锦囊还将他拖累到如此境地。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命苦。
“还好有宝宝陪我。”
顾绥就宛若当日的祝宁一样,眉头间泛着死气,牧九辂眼裏淌过暗色,揽他入怀,轻拍脊背。
“嗯,我一直都陪着你。”
“王主,有消息了!”
半月后,燕舞一脸凝重地禀报着,牧九辂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
“一个好消息,院正找到治疗时疫的药方了。”
“太好了!”
“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拦截凉郡王的人失败了,她如今已回到凉州,且西域生了异动,于朝阳城边境集结人马,看情形像是要大举进攻。”
牧九辂摩挲指尖,眸光幽深晦暗:“她竟胆大到与西域勾结。”
朝阳城是平衡之地,一旦被西域占有,到那时中原边境有的苦头吃,牧景尧便是千古罪人。
牧九辂为她的胆大妄为感到可笑。
“凉州与朝阳城接壤,她倒是打的如意算盘,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燕舞垂手道:“王主,是否让莺歌开始行动?”
牧九辂摆了摆手:“还不到时候,区区一个牧景尧,本王等她带兵前来。”
她在得知此次时疫是牧景尧计划的开始,便已经预料到了她的意图。
顾绥是顾家少将军,自是有与顾家军接触的机会。
牧景尧之所以会将引子放在锦囊上,便是为了让顾绥将时疫传到军队之中。
牧九辂却在疫病一开始时就做了严格的防控,军中虽也有人染上了,但隔离及时,没能大范围散开。
然而前几天牧九辂却传出了军中疫病扩散的消息出去,并让顾庭颂做出慌张应对的假象,引得人心惶惶。
牧景尧此时怕是正以为计谋得逞,沾沾自喜。
熟料顾庭颂在得知害顾绥染病的罪魁祸首之后,每天夜裏不知磨了几次刀。
牧九辂请君入瓮。
就怕牧景尧她不敢来。
她这半月以来唯一担心的一件事便是顾绥的身体。
万幸。
还来得及。
云暮前些天也不小心染上了时疫,他是第一个试用院正研制出的药方之人,一副药喝下之后,身上红疹明显退了许多。
牧九辂终日愁云的眉头间终于染上了一缕喜色。
顾绥的病再也拖不得,他这几日清醒的时间越发少了,喝药也越来越困难,到后来几乎都是牧九辂渡进去的。
这次也不例外。
有些被呛到的顾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面前放大了的熟悉容颜,一时间记忆有些错乱。
牧九辂餵完药后扶他躺下,顾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宝宝...”
他的嗓音极低,牧九辂不得不凑近去听。
“我不想和你分手,我后悔了。”
“可你在哪啊。”
牧九辂心下蓦的一酸,伏在他身上,轻轻嘆了口气。
“我找不到你了...你是不是生气怪我啊...”
“我不想分手了,你回来好不好。”
“呜呜呜,我好差劲,我的钱被顾诗骗走了,我还不上了。”
“我怕他们找上你...”
顾绥胡乱地呢喃着,前言不搭后语,牧九辂听了之后眉心蹙起。
“谁会找上我?什么钱?”
顾绥蜷缩起来,像是意识不清,来来回回呜咽着一句话。
“我不想分手,不要分手...”
牧九辂心疼无比,此时那还有心情计较这些,低声哄着他。
“好,不分手,我在呢啊,乖。”
这句安抚像是发挥了作用,顾绥的呜咽声渐止。
“宝宝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哇宝宝你那么好,我配不上你,我身上有债,要不我们还是分开吧。”
他又反覆无常地低声哭嚎起来,牧九辂听得是又生气又心疼。
“你说什么?”
他身上有债?他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要分手?
顾绥抽抽噎噎地说道:“我不想分开,可是你嫌弃我怎么办,所以还是分开吧,我主动提还能好一点,可是,哇,宝宝我舍不得...”
牧九辂:“......”
舍不得你还分!
“我好纠结,我心烦,我就去喝酒了,然后喝多了,一冲动就分手了,宝宝,我是不是好差劲啊,呜呜呜。”
虚弱又悲伤的嗓音断断续续地漫进耳中,牧九辂听完之后实在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她怎会料到,他当初的分手原因竟是自卑。
他明明是那么积极向上的一个人,她却从不知道他背后还负担了这些。
他也那么不想她看到他的这一面,若非这次生病,他怕是一直不会告诉她这个真相。
牧九辂心中还是有气的,他凭什么就认定自己一定会嫌弃他呢,他又凭什么自己做下决断,毅然决然地要分手呢。
但这些,她现在哪裏还舍得再责怪他。
“好了好了,你一点都不差劲,不就是欠债吗,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许嫌弃你自己,我们在一起好好的。”
“呜呜呜,真的吗?”
他这番模样可怜极了,牧九辂抬手摩挲过他的眼角。
“真的,不哭了,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牧九辂耐心哄道,顾绥一把环住牧九辂。
“那要宝宝陪我。”
牧九辂刮了刮他的鼻尖,眸光温柔宠溺。
“好,陪你,安心睡吧。”
一夜好眠。
顾绥第二天醒来,沈重乏力的感觉褪去了不少,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牧九辂端了第二碗药来给他餵下。
“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顾绥乖巧地摇了摇头:“好多了,这什么药啊?”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牧九辂小心地擦去他唇角残存的汤药。
“昨天的事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顾绥有些发懵:“啊?”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来着,梦中不停地向她哭诉,挫得不像话。
他一点都不想承认那是他自己。
肯定就是个梦。
牧九辂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欲去戳破他。
既然他那么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当做不知道吧。
“昨天院正已经研制出了药方,你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顾绥这才有些欣喜之色:“真的?”
“当然。”
顾绥撞入牧九辂怀中,庆幸地开口。
“太好了,宝宝,我可以不用离开你了。”
牧九辂微微一笑,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
又过了十来天,顾绥的病才完全好转,这期间牧九辂告诉了他事情的起末缘由,一日比一日健康的顾绥气得不像话。
“亏我还以为牧景尧是个爱护夫郎的好人,没想到就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就连祝宁的病,牧九辂也查出了真相。
那所谓的邪祟,也就是巫蛊之术,正是牧景尧她自己找人设下的,为的就是能找借口进京,并传播这场时疫。
“她就不是个人,不行,我气不过,等我好了我得亲自杀去凉州,讨个说法!”
顾绥觉得自己倒也因祸得福,大病初愈后,感觉丹田中的桎梏削弱了许多,原主的内力他能调用了。
他与岁聿比试了一番,岁聿说他的武功起码恢覆了五成,是个好兆头。
“不用你亲自动手,我和母亲会帮你出气的。”
她已经收到塘报,牧景尧带着五万凉州军出发,直指京城,并传播舆论京中时疫乃是天罚,借此立下威名。
顾庭颂的磨刀石都快碎了,可就盼着她来呢。
顾绥还是很气愤:“等她来了我也要去弄她,你不许拦我!”
牧九辂无奈失笑:“好,我的少将军。”
“对了,其他人的病怎么样了?”
牧九辂安抚他道:“放心,就属你最严重,他们都已经大好了,就是太皇太后年岁已高,经此一难后元气大伤,没往日看起来精神了。”
“啊,那太后呢?”
“他还好,毕竟他也才刚过而立,但元气亦有损伤,小皇帝气坏了,扬言要将牧景尧千刀万剐。”
“该,牧景尧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牧九辂嗓音含着冷意,牧景尧若是单纯想篡位,她或许还会念在同为姐妹的份上留她一命,终生幽禁。
但她敢拿顾绥做祟,还差点害死了他。
她要她生不如死。
药方研制成功之后,京中因时疫而产生的惶恐渐渐平息,但街头小巷有不少人私下谈论凉郡王谋反一事。
顾绥身体大好之后便不想一直待在府中,出来街上逛逛散心,一起的还有在将军府提心吊胆了快一个月的李伏羽。
李伏羽眼眶通红,在见到顾绥的时候就抱了上去,嚎啕大哭。
“哇,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顾绥:“......”
“好了啊,我没事了,死不了。”
“顾伯母不让我出门,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样,这一个月可怕死我了,凉郡王怎么那么坏啊,我都不想承认她是我四姑姑,她出门肯定遭报应!”
李伏羽恶狠狠地咒骂道,顾绥揉了揉他的脑袋。
“对,她绝对遭报应,咱不生气了,中午我请你去都行吃好吃的怎么样?”
李伏羽抹干眼泪,连连点头。
“好呀好呀,我听说这家店好久了,还一直没机会去过呢。”
顾绥看向身后称职的岁聿和云暮:“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走,咱们一起去搓一顿。”
岁聿云暮有些受宠若惊:“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