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除去少年,所有室友都执行得彻底,也当然,少年成为第六周,也就是最后轮到的。
因为,他拿起寝室电话时,压根就不知道打给谁。
谁,又是他的父母。
他很清楚地记得每周公休的星期三,他都是在最晚一个回到寝室的。
想等到他们残卷完所有,这样轮到他时,没有他的家长送来吃食,也不会太愧疚,可每每,无论何时回去,他的书桌上都会置放着室友给他留的食物。
那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对彼此的善意。
也因此,他很清楚地记得,轮到他的那一周。
他在一筹莫展的无助情绪中拿起电话,又在室友们纷纷投来註视目光中放下电话。
很沈重。也很无力。
最后,少年低着头,紧攥起垂在身侧的拳头,冗长的沈默以后,只说了那么一句:“对不起。”
……
“然后呢?”蔡莞的声音在唤醒他。
“然后,”许柏成回过神来,黑睫颤动,视线始终如一地落在眼前小姑娘身上,“然后,”他声线喑哑着,又重覆一遍,“有位老*t
人出现了。”
一纸协议离婚书签署完成,许安华和王箐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那是在初三结束的暑假,少年拿到了市裏最好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在所住的这个小型居民社区算是罕见的喜事,却无人问津,鲜为人知。
而更值得人们津津乐道的,反是,那桩带着八卦色彩的破碎婚姻。
许安华和谁出的轨,怎么被王箐抓包的,听说还有第二次,听说有天半夜王箐还被送去了医院,额角上有块地方磕破了,听说离婚以后,对于这裏的房子如何处理,还未有个定论……
茶余饭后,七大姑八大姨七嘴八舌着。
也终于在热议完这桩丑闻后,连带着,提起那个少年,提起他坎坷悲哀惹人怜的身世,提起他被那对感情破裂的夫妇当做避之若浼的沈重负担,互相推脱,也众人交换意思性的同情目光时,提起,似乎已经好久都没见过那个孩子了……
一中是市裏最好的中学,离家公交车车程四十分钟。
九月的风染着夏末的暑气吹过来,吹动少年紧紧捏在指间的那张住校申请单。
开学的第一周,学校还不提供住宿,也没有晚自习,少年将还需家长签字的申请表塞进书包,在放学时,与其他学生一同离校。
那天是周五,除去高一,也有其他年级的学生离开。
校门口更加热闹喧腾。
被车马堵得水洩不通的通往学校的道路,隔着铁栅栏家长等待在外的殷切目光,如潮水般涌出的疲惫一天辛苦作业的学生们。
少年如往常般,往公交车站走。
人群中,忽然有张面孔熟悉的脸出现在视野中,五十岁的老人,身高不高,背脊倒是挺直,黝黑的皮肤被盛阳照得很亮,笑起来是满脸的褶子,和蔼又亲切。
“一个暑假没见,就长这么高了,哎,小许比外公高这么多了啊。”这是老人见到少年时,说的第一句话。
在那之后,少年被老人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攥住了手腕。
少年方向感一向不错,往常走过一遍的路,差不多就能记个七八。可是那天走过的地方,途径的标志建筑物,他却在到达目的地后,还是毫无印象。
他只记得,站在被钥匙打开的公寓门前,老人对他说:“小许,以后就跟着外公生活好不好?”
那时候,公寓楼裏设施简陋,还没有装电梯,六层是需要人踩着楼梯上去的。
那时候,地铁还没有修到这裏,坐着二十六路公车上下学,需要半个小时。
那时候,被攥住手腕的少年倔强,带他进屋的老人比他更倔强。
那时候……
离婚之后的许安华和王箐也都有了各自新的生活,前者和出轨的女人正大光明地走到一起,后者则是搭上了公司内部改革的快车,升职加薪,在工作中忙忙碌碌。
谁也没有空闲去理会这个与各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少年握着那张只差一个家长签名的住宿申*t
请单,递给面前仅能称之为家长的老人。
那个午后,老人握着手裏的笔,短暂停顿之后,还是签上了名字。
可最终,那张填写规范的住宿申请单,还是没有被柔软的少年交上去……
那时候……
那时候……
那时候……
似乎提起回忆,脑海裏永远是由这三个字开头。
楼道灯下的男人有些晃神,口头叙述故事倒比想得简洁得多,他继续说着:“有位老人出现了,领走了没人留的少年。”
“然后,”蔡莞循着故事惯常的逻辑,“老人给了少年一个家?”
许柏成笑了下,是默认的意思。
蔡莞:“再然后呢。”
“再然后,”有几不可察的一瞬停顿,他的声音低下来,晦涩了些,“再然后,老人出了意外,下雨天的车祸,在去接少年归家的路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说。
蔡莞听着他的话,轻易就能联系到,可问出口还是犹豫了几秒:“少年是你?”
男人不太掩饰:“嗯。”
“老人……”
“我的外公。”他很坦诚地告诉她。
所以……那天晚上的人……蔡莞很快推断出她的身份,脱口而出的话:“那你养母也不能说,你外公是因为你才……”
她捕捉到男人有些意外的神情,陡然意识到说漏嘴了……
匆忙停住话音,想了想,还是补了句:“其实那天晚上在火锅店,我都听到了。”
男人长睫颤动,很快消化了这个信息:“有被吓到?”
蔡莞摇头。
许柏成:“也不问问我是怎么回事?”
蔡莞迟疑片刻,还是摇头:“觉得是你的隐私。”
许柏成半扯唇笑了下,不甚在意。
她怕被看穿某些心思,迅速把话题转回去:“那你为什么想和我说这个故事?”
他淡淡重覆着:“为什么。”
蔡莞:“嗯。”
“因为,”男人顿了下。
老人去世后的不久,少年在王箐丧失理智的指责下,收拾行李,重新住进学校宿舍。
学业还要继续,生活也还要继续。
那幢公寓尚存,却悄无声息地换了新的主人。
那时候……
少年也才知道,高一开学初的那天,老人来接他,是瞒着王箐的,固执把他进屋,也是瞒着王箐的。
那时候……
王箐一遍遍给少年灌输着“老人是他害死”的荒谬念头,未经人事的他听多了,被洗脑着,偶尔竟也会在一场大梦过后,糊涂地承认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等到清醒过来,这才恍然。
那时候……
少年已然获得了省赛的一等奖,是获得进入省队名额的佼佼者,可却因为那些忽闪而过的谬论,因为被人强行塞入脑中的实情,而仿徨犹豫,还是选择了放弃。
那时候……
少年无家可归,在同寝室友离校的双休日,终于也有了一个去处。
他坐过很多趟的半小时二十六路公车,踏过无数遍的六层老旧楼梯,反反覆覆地站在眼前紧闭着的公寓门前,可却再也没有能够拉住他*t
手,把他带进屋子裏的人了。
……
而现在,在这裏。
在这间曾经有过他和老人记忆的屋子裏,住进了一个小姑娘。
而他,就住在她的隔壁对门。
他看着她在柔和的廊灯中,推开那扇曾经向他敞开的门。
看着她站在狭小的楼道,冲他一遍又一遍真挚地笑着。
也看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潮,宛若时光交错那般,替他撑起从头顶滴落下来的雨水……
他仿佛才明白过来。
几天前,他被醉意麻痹神经,被所有情绪牵着走,由着性子,离开这裏,在研究所一呆就是好几天。
不是因为被王箐的话刺痛,而再次以为那就是真相。
也不是因为那就是真相,而心存愧疚歉意。
不是,都不是。
他只是。
太想念老人了。
想念到,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租房子的原因都忘了。
想念到,当他看到蔡莞住在这裏,看着她从面前的这间屋子走出来,也看着她,越过马路,从大货车后面出现,一步步地迈向他。
他就好像。
把她当做了那个已经消逝很久的人。
也自私到,试图把所有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
过去的,晦暗的,沈痛的。
无所顾忌。
他多么希望。
对面屋子裏住的这个小姑娘,可以什么都知道。
因为只有这样。
他的想念,才有了存放的余地。
也所以。
当下的男人望着前方,聚焦视线从上到下,从老旧的门牌号,到小姑娘那双探寻的眼。
默了会,也终于在彼时,笑着,隐晦给出了她所好奇的,为何要把这个故事说给她听的答案:“因为,”
“小姑娘是我的隔壁啊。”
作者有话说:
前面埋的坑差不多都填完啦,摸摸今日份的老许~
额外加餐这事,其实来源于亲身经历(但没有老许这么可怜啦
然后,下章进入感情线~
祝大家五一小长假快乐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