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的马车,车舆雕暗竹纹,边角围以青丝缦,缦上绣极细的金银螭,被微风缓缓吹起,庄重不可言。
向文恭敬地站在裴王府朱门外,双手递上红木长条盒子,裏面装了拜帖。
门口的侍卫不敢怠慢,立刻便将那拜帖接了,可没料到,等到了裏面拒不接见的回覆。
向文目睁口呆地看着朱红大门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连他也忍不住难堪到变了脸色。
公子天家血脉,亲王尊崇,却被下人横眉冷眼地拒于门外吹冷风。
换个修养差些的,恐怕就直接骂出来了。
向文转过头,却看见李昀下了马车,就站在门口,望着那紧闭的府门,那温润儒雅的眉目渐渐地蒙上一层云雾,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进去。
他捏着掌间的扇骨,力道逐渐加重,那精致的折扇微微发颤,隐秘地洩露了此时他惊怒交加的心情。
“殿下...”
向文很想劝他回府休息,可看着李昀的表情,却将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昀缓缓垂了眼帘,掀了帷裳回了马车,靠着车舆,将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腰背不肯弯折,极用力地挺着。
“本王,只等一个时辰。”
他最后再给裴忘归一个机会。
最后一次。
门口的侍卫隔着门如实回报。
“...知道了。”
裴醉拼尽全力稳着声音,也只能说出三个字来。
他用力攥着床边沿,如溺水一般,大口地低喘着,顽固地不肯发出一丝一毫的痛呼呻吟。
方宁刚熬好药,推门看见裴醉惨无人色的脸,险些砸了手中的药碗。
“殿下?!”
方宁踉踉跄跄地扑到他的床边,想要餵他喝下药,可那人只勉力喝了一口,便尽数吐了出来。
“这...”
方宁快要束手无策了。
银针解不了痛楚,连药也喝不下,难道又只能生生扛过去吗?
裴醉胸腔裏像是安了炮仗,猛地炸开,裴醉险些没忍住痛呼,脸色煞白地咬紧了牙,下颌线条紧紧绷着,额头上又密密麻麻地裹了一层冷汗。
他想体面地熬过这近乎骨碎血崩的疼痛,却只能痛苦地弓起身子,几乎蜷成了一团。
“出去吧。”
裴醉声音又沈又哑,夹着颤抖的痛喘,背对着方宁,挤出这三个字来。
方宁知道裴醉病发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见,他不想让那支离破碎的人再添一层烦恼,便抱着药箱子退到了门外,靠着朱色木门,偷偷地擦了擦眼泪。
“殿下,我在这裏守着,实在不行,一定要喊我。”
“...滚远点。”那人嗓音嘶哑,话语却强硬地不容违逆。
方宁习惯性地服从裴醉的命令,可念及他的身体状况,方大夫第一次大着胆子留了下来,努力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过了半晌,裏面传来重物碰撞地面的闷响,同时瓷器坠地稀裏哗啦的碎着。
方大夫死死捂着嘴,又惊又怕。
‘蓬莱’反噬得一次比一次厉害,连殿下那样能忍的人,都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了,竟然会疼得滚下了床。
他惶恐地抱着药箱,忽然便陷入了茫然。
他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过了很久,久到方宁眼睛都哭疼哭肿了,房间的门才缓缓被打开。
方宁立刻爬起来,转身看见裴醉脸色苍白,眼底藏着红血丝,扶着门,身体微晃,几乎是风一吹便要跌倒的虚弱。
方宁抬手去号裴醉的腕脉,见脉象终于如常平和,才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怕什么,熬过去了,没死成。”裴醉扶着朱色廊柱,疲惫地睁不开眼。
“殿下,别胡说。”方宁赶紧上前搀着他的手臂,将他扶到院裏,驱散他周身浓厚的药味,“快坐下。”
“...元晦呢?”
“梁王殿下早就回府了,说等一个时辰,连一盏茶都没多呆。”方宁小心地打量着裴醉的脸色,生怕他难受得直接昏过去。
“嗯,他一贯说一不二。”
裴醉勉力迈步走入院中,脚步虚浮,身体微晃。
疼痛的余波还停留在身体裏,连呼吸都有些微微的刺痛,他疲惫地将头埋在臂弯中,伏在石桌上。
方宁赶紧给他披上大氅,就坐在他脚边,望着日光发呆。
只过了一盏茶,裴醉便缓缓从伏桌的休憩中直起了身子,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药性,倒是很猛。”
“这可不是药性猛烈,这是蚀骨掏心啊。”方宁喃喃,“爹的这个方子,是不容于世的。否则,他也不会死得那么惨。”
“但你不这么想,是吗?”
面对裴醉的反问,方宁手攥紧了那黄梨木药匣子的边角,微微用力。
没勇气说出口的默认。
“方世叔,是个医痴。”裴醉目光垂在方宁呆怔的脸上,无奈道,“你是个医疯子。”
方宁抱着药箱,双臂又紧了紧,小声嘟囔着:“是天才,不是疯子。”
裴醉没力气嘲笑他。
“...十天前,我跟殿下说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可我没想到,殿下最近这么频繁的发病,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方宁手指抠着药匣的木头刺,低着头,不敢看裴醉的眼睛。
“还有多久?”
方宁被裴醉平淡的语气刺痛了心臟,难受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淌,用手背擦都擦不干凈。
“如果再这样下去,或许,只剩不到三个月了。”
“...是么。”
“我...我没想过要害你...”
“我知道。”裴醉淡淡一笑,“生死是我自己选的,我无悔。”
“无悔?”方宁怔怔道,“可殿下昏迷的时候,仿佛念叨着什么...”
裴醉蹙了蹙眉,抬手堵住方宁的嘴,方大夫刚嚎了一个“梁”字,便被迫把所有话都吞回了肚子裏,险些咬到了舌头。
“你知道,我一贯不喜欢被拆臺。”裴醉慵懒地支着头,虚弱的话语却含着隐隐的威胁。
“哦,殿下就是喜欢逞强。”方宁嘟囔两句,看见裴醉微微瞇起了眼眸,机灵地捂着嘴,蹲在一旁装树墩子。
远处一轮红日渐渐西沈,秋风乍起,吹落满院的落叶。
病中不知日月,裴醉抬手挡着金黄的夕阳,那落日融进了指缝间,才恍觉,一日便又悄然之间从指缝中溜走。
“我以前,从不觉得日子过得这么快。”
他垂着头捻着落在膝盖上的一枚枯黄残叶。
“清林之乱,水患流民,边境不稳。”他苍白的双唇一张一合,轻声低道,“三个月,够吗?”
残叶被风吹走,只剩下攥不住的掌心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