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秋日这雨绵绵,总是下不完的模样,天也灰蒙蒙的,连皇城的金砖朱瓦都失了几分好颜色。
天一阁今日十分安静。
因为李昀告了假,王安和与裴醉便分坐两侧,互不干涉。这空荡荡的书阁,安静地落针可闻,仿佛只有那堆积成山的折子,丝毫没有活人气。
葛栾捧着两杯热茶进来,仿佛一脚踏入了冰窖,冻得他浑身一激灵。
小司书不敢说话不敢笑,垂着头,把热茶放在了两人的桌角,脚底抹油想走。
“急什么?赶着投胎?”
葛栾脚步一顿,苦着脸转过头来。
“殿下有何吩咐?”
裴醉丢了个眼神给那半人高的折子堆:“从今日起,这些弹劾的折子,都不必拿过来了,直接呈到陛下的保光殿裏,请他定夺。还有,内阁批阅完的奏章,先请陛下亲自盖印批阅,然后再下发给六部九卿。”
葛栾怔了怔:“殿下...”
莫非,摄政王这是要请君临朝,自请退位?!
这大庆朝廷难道要变天了?
“本王把你从翰林院调过来,不是听你说废话的。”裴醉懒洋洋的声音裏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葛栾心裏一颤,把舌尖的话咽下,手忙脚乱地跪下:“是。”
“怎么?想趁机与本王撇清关系,抱上王首辅的大腿?”
裴醉搁下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葛栾被戳中心思那惊慌失措的表情,仿佛逗弄猫儿狗儿似的。
王安和今日也颇有闲心,放下笔,用手拢着那整齐道到一丝不茍的花白胡子,笑着替葛栾解了围:“翰林从来凌霄志,心有干坤才入朝堂,都是为大庆办事,既入阁供职,又怎会拘泥派系之争?”
葛栾慌忙点点头。
裴醉低哼了一声:“这天一阁是个什么好地方?你当谁都喜欢架在火上烤?”
葛栾头点了一半,生生卡在脑袋上,僵着不敢动。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裴醉乐了:“鱼在想什么本王不知道,但,烤鱼是肯定不会乐的。”
王安和慢慢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庄子’,递给葛栾,笑道:“葛司书,今日便替裴王殿下念念老庄之道,替殿下解解惑。”
葛栾攥着庄子簌簌发抖。
他觉得,自己今天不该送茶进来。
下次他一定得随身带三枚铜钱,卜一卦,非‘吉’不入内阁。
裴醉用拇指敲了敲案桌,葛栾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毕恭毕敬地把‘庄子’递到裴醉的手裏。
“看来王首辅是觉得,老庄一道甚好?”裴醉淡淡瞥了他一眼,‘啪’地合上书册,“可在本王看来,无为,便是不作为。不作为,便是逃避责任。大庆如今华盖将倾,天下累战火已久,君若无为,民何存生?首辅既为帝师,这般崇尚老庄,本王可不甚理解。”
王安和微微摇了摇头,笑了。
“殿下幼时也曾陪着梁王殿下入天一阁进过几次学,当年殿下便是如此说。可没想到,十余年过去了,殿下如今的眼界依旧如同孩提一般。”
“首辅是在夸本王心志坚定,贯彻始终?”
“太过刚强,便是执拗。”
“首辅倒是圆滑,滑不溜手。”
葛栾跪着,双膝一点点向外移动。
“起来。”裴醉余光瞥见那恨不得夺门而逃的葛司书,“官服要是磨破了,连本带利赔。”
葛栾矫健地窜了起来。
“是,殿下,国库空虚,民生多艰,下官不敢磨破衣裳为国添乱。”
裴醉也不逗他了,随手把‘庄子’扔到了他的怀裏,卸下了后背的力道,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别杵着了。首辅可是看中了你的文采,好好干,来日可期。”
葛栾为自己脱离苦海而兴奋开心,没忍住嘴角咧开乐了,可想起自己还在王爷眼前,不能高兴地太放肆,于是忍痛把笑容吞了回去,表情就跟裂了的瓜似的。
一声极轻的笑自头顶传来。
葛栾大着胆子抬眼,却正好对上了裴醉那一双含笑的眼睛。
殿下平日常笑,可每次笑裏都藏着冷意,那锋利浓眉下的一对眸子,只消看一眼,耳边仿佛便响起战鼓累累,金戈四起,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染十裏一般。
不过,今日殿下倒是笑得像个正常人了。
只不过,这神色间怎么有种羽化登仙的感觉?
“还不走?”
葛栾如梦初醒,抱着书行了一礼,瞬间便跑得没影儿了。
阁内重回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那狂风过境,落叶打着旋儿飞起又落下的沙沙声。
“首辅想说什么?”
“殿下何必问?”
“首辅不说,我如何知道?”
“殿下既然说这话,便是心裏有了答案了。”
裴醉无奈道:“幸好,梁王没学会你这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毛病。”
王安和起身,走到窗前。
那木窗为万字纹,深红色木头漆得一丝不茍。
那窗户微微摇晃,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窗外花树影影绰绰的,隐约能看见那红枫落满了青石阶。
“梁王殿下,已经三日没入阁了。”
“嗯。”
裴醉将手掌心缓缓松开,仿佛指尖还残着李昀那灼手的眼泪,心口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
‘你从来便不知道我要什么。’
裴醉慢慢抬眼,看着王安和那不动若山的好整以暇,忽得笑了。
“我知道你手裏还有一份先帝的遗诏。”
语出惊人。
王安和千年难遇地震惊了一下,一贯的修养险些没撑住,扶着窗户的手一僵,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他只是在诈自己,便极快地换上了笑容,却没逃过裴醉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还真有。”
裴醉本以为自己对先帝已经不抱着什么期待之情,可这些年,这一份又一份该死的遗诏,实在是让他精疲力尽,心灰意冷了。
“若我的好‘舅舅’把这些心思放在朝政上,大庆恐怕早就一统天下了。”
裴醉支着手肘,笑了:“遗诏内容是什么?废我手中之权,还政于君?”
王安和缓了口气,含笑点头。
“怎么不用?”
“殿下既无反心,我又何必清君侧?”
裴醉抬了抬眉:“首辅,倒真是一心为国。不怪先帝防我跟防贼一般,却信任首辅如亲人。”
“天家,人伦亲情皆可利用,又哪有什么亲人信任可言,殿下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