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屏风,一方书案,一座书架,还有一个兵器架,上面悬挂着那把破旧的雁翎刀。
李昀坐在那张书案后,左手边放着高高一摞奏章,他就着昏黄的烛光,悬腕提笔,方正秀气的笔迹跃然纸上。
他处理了两份公文,然后走到床边,替裴醉换下了搁在额头上的湿帕,又用手背探了探他脖颈的温度,眼神一黯。
还是这么热。
他取了一碗温水,沾湿了裴醉干裂的嘴唇。
“从明日起,我会与杨御史一起,清查往年吏治考核的案卷。你留给我的残局,这就要开始收拾了。”
虽然知道裴醉听不到,可李昀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小五那裏你也不必担心。步统领加强了宫内的巡逻,有人日夜近身保护,想来应当无虞。”
李昀顿了顿,还是没有说王安和的事,转而说起了李临。
“那日,看见你中箭后,小五立刻下旨将你幽禁在府裏,不许任何人来探望。此举极好。一则,可以平息午门静坐大臣的愤怒,二则,以你救驾有功为由,免了你的牢狱之灾,三则,封府也可以避免有人包藏祸心,趁乱下手。虽然他还不懂为何要这般做,可他这本能的举动,却也十分值得讚许。我认为,小五适合为君,只是缺乏教导。”
李昀声音轻缓,如三月拂面杨柳风。
裴醉微蹙的眉心似乎松开了些,也不知这耳边呢喃是否递到了他心裏。
李昀话说得有些多,嗓子灼得发疼。
他扶着钝痛的额角,低咳了两声。
久病成医,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是受了凉,得喝点药酒驱寒。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可连日的疲累让他眼前一黑,如翩跹的纸鸢天旋地转跌在了地上,连同手裏的碗摔得粉碎。
十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裏蹿了出来,一把扛起单薄虚弱的李昀,将他并排放在了床上,硬声道。
“主子,请休息。”
李昀也没责备十二的失礼,事实上,他已经累得坐不起来,只轻轻掀起棉被,慢慢地靠在了裴醉的肩上,乌黑的睫毛微微垂了下来。
裴醉全身滚烫,李昀身体冰凉。
他们在这寂寥秋夜中相互依偎,宛若瑟瑟寒风枯叶下两只朝生暮死的蜉蝣,却从不期盼万古大椿的庇护。
因为,在这无垠苍茫,亘古寒冻裏,他们无枝可依,无处可逃。
唯有彼此。
十二蹑手蹑脚地隐于暗处。
方宁哆哆嗦嗦地进来了。
他疯了两日,第三日起床的时候,终于清醒了。
经过周明达一番添油加醋的描述,方宁差点又疯了。
他看着后院厨房裏那二三十只开了瓢的兔子,那血淋淋的内臟还漂浮在涮锅水裏,慢慢悠悠地晃到了他的眼前,方宁腹内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吐了个天昏地暗。
他这是虐杀!
不仅如此...
他还顶撞了梁王殿下?
他还公然说起爹的案子?
他还...说,忘归是他的药人?!
“...我果然还是死吧。”
方宁脸色青白,生无可恋地抱着药匣,在树上吊了根白绫,准备在裴忘归杀了他之前,自行死一死。
“周先生,等我走了以后,记得,清明要多给我烧点医书。”方宁泪洒长襟,向北风萧萧仰天长嘆,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罗裏吧嗦地说了半个时辰,也没把脖子套进白绫裏。
周明达掏了掏耳朵,左右手落了一局棋,见方宁还在扒拉着手指头盘点他房间裏的‘遗产’,比如陈年的老兔子干,比砖头还硬的木枕头,还有蟑螂泡的药酒。
方宁抹了一把泪,十分慷慨地抬手一挥:“周先生,我看你经常去青楼,回来的时候总是满脸疲惫,想必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有了我那十年的老蟑螂药酒,肾虚阳亏再也不是烦恼,重振雄风指日可待...”
周明达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要被这个小疯子说肾虚腰酸,老夫子气得一脚把他踹了下来。
“你还没死,老夫就被你烦死了。”周明达拎着方宁的领子,“来来来,老夫送你一程。”
方宁手脚在空中扑腾,眼看着自己就要被丢进寝殿裏了,他撕心裂肺地抱着周明达的手臂嚎啕大哭:“不要啊!!!在死了,我在死了啊啊啊!!”
周明达邪魅一笑,噗通一下把方宁丢西瓜似的甩到了门口,自己腿脚利索地跑得飞快,一点也看不出来膝盖伤到跛了脚。
“进来吧。”
李昀清冷的声音自殿内传来,吓得方宁抖似筛糠。
方宁现在看见裴醉的脸就打哆嗦,看见李昀的脸,哆嗦得更厉害了,差点连站都站不住。
“梁王...殿下...”方宁声音九扭十八弯,心虚到想哭,“...草民有罪...”
李昀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头似乎更疼了些。
他蹙着眉,轻声道:“给他诊脉吧。”
“是,是。”
方宁手抖得按不到脉,额头上的虚汗一层一层出。
或许那老蟑螂药酒他应该自己留一半,喝点补补。
治心虚,有奇效。
勇敢的方大夫在挣扎了半盏茶以后,终于顺利地摸到了脉。
李昀也没催促他,只按着额角,脸色苍白地咳了两声。
“草民今夜再换个方子,试试能不能把这高热降下来。”方宁抬眼看着李昀的脸色,嘴唇蠕囔着,打起了万分的勇气,朝着李昀道,“梁王殿下...可是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