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莫擎苍手握着一瓶甘草丸做成的‘灵丹妙药’,鼻孔朝天地转身出门,看着绝尘远去的申高阳,有些费解地挠了挠头。
子昭要救谁?
他大哥就前几日受了点轻伤,至于要千年灵芝?
莫擎苍咂摸着这兄友弟恭,暗暗点了点头。
幸好,没听高放那个毒蛇的挑唆,去找申文先的麻烦,否则,这兄弟是做不成了。
莫擎苍一边庆幸,一边犯愁,握着手裏朴素的黑瓷药瓶,顿住了脚步。
那个...粗鲁武夫,不会死在府裏吧?
莫擎苍纠结极了,他狠狠地扯坏了手中的折扇,烦躁地骂了一句娘。
管他作甚!
等到送走两位大佛,年轻医士才拭去额角的冷汗,四肢瘫软地倒在椅子上,右手颤巍巍捧起毛笔,在支取药品一栏填上申高阳今日所取的灵芝。
他随便一扫,皱了皱眉。
“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师兄从他手裏折下毛笔,把那一页撕了下来,“这是院判的意思。”
“啊,是。”
年轻医士眼睁睁地看着缺了三页的残缺书册,不解地抱臂仰头思索着。
究竟,何人要死了?
都快把御药局搬空了。
李昀坐在天一阁中,右小腿绑着的绸带藏在青衫衣摆中,被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可额角一块仍未消退的青紫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他借火烛禀笔批阅奏折,神色清冷疏离,与王安和对坐,却相对无话。
晨曦自木窗棂滑进天一阁,模糊映亮了他手中的黄皮奏折。
李昀手腕一顿,缓缓搁下了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眉梢轻蹙。
“殿下辛苦了。一会儿,待殿下带领九卿与陛下共同议事后,便可回府歇息了。”
王安和也连着熬了两晚,眼睛微红,精神却还好。
李昀缓缓起身,四指并齐,左右手交迭,认真行了一礼,声音冷淡疏离:“此事,还要辛苦首辅。我府中有病人,恐不能在殿前久留。”
王安和捻须的手微顿了一下。
“裴总兵已经被削去摄政王位,囚于府中,如今,正是殿下施恩立威的最好时机。”
李昀不置可否,另起话题:“此事,学生还要多谢首辅替裴总兵说情。陛下金口玉言,再有了首辅一言,方能平群臣争议,免了他的死罪,只削去王位,以功过相抵。”
“殿下以死相逼,再加上故人所托,不过一言罢了。”王安和淡淡道。
“一言足重,多谢首辅。”
王安和望着李昀并非刻意挺直,却足够挺拔,坚韧如松竹的腰背,不由得微微嘆了一句。
“殿下,终究还是找到了自己的道。”
李昀沈静儒雅的脸微抬,坚定而平和地笑了。
“首辅曾说,我心即我道,风雨不摧,霜雪不改。首辅既百折无悔,我亦无所更改。我无意九五,只求辅佐天子,守百姓和乐,望江山安定。待山河安,朝政清,我便与他退隐朝堂,纵情山水,安居村野,不再踏入承启半步。”
王安和笑容微沈。
“裴总兵重伤难愈,就算此次勉强活了过来,又能有多少寿数?”
李昀的琥珀色瞳孔被天光映得清澈透明,眼中藏着温和的笑意。
“若他先走,我便替他踏遍山川,看尽繁花。待到忘川河畔,再一一说给他听。”
“殿下,慎言!”
王安和重重地拍下手中的笔。
这些年,他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出真实的怒意来。
“私情与天下,孰轻孰重?”
“私情重不过天下,可重过我性命。我此一生,唯求一人,只他一人。”李昀坦荡微笑,拢袖抬眼,“首辅,学生敢问,执念成痴,如何破?”
“勘破方能解忧。”王安和沈声道。
“是。”李昀唇角微弯,“也望首辅早日勘破执念。”
王安和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李昀淡笑,一礼转身,震袖而出,朝着天光熹微迈出了天一阁。
他站在门口,湿冷空气扑面而来,他微微瞇眼,望着天边晕开的一阵金光云霞。他抬手微遮,那和煦温暖的光从指缝漏了几丝。
他缓缓将手摊平。
掌心落了一团毛绒似的阳光,温和地随着微风在他手心打了一个滚儿。
李昀微笑了一下,五指扣紧,握住了那团温暖。
他要摘下天边的第一缕阳光,送给忘归。
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温暖,都双手捧给他的心上人。
希望忘归在噩梦中不要迷路,早点回来,早点回到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