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经选秀,径直接了崔氏十二姑娘入宫。
传言,崔家又要出一门皇后。
一纸消息自内宫传遍整个承启,仿佛点燃了惊天爆竹,将暗潮涌动的承启又炸得震天响。
当日,李临宣梁王李昀入宫议事。
半个时辰后,议事殿中传来瓷器碎裂和斥责骂声,李临推门而出,留李昀跪在一片瓷器碎片裏。
“让他滚!”
李临小脸气得青白,扭头责骂间,竟有几分先帝的威严。
钱忠一贯知道李临被娇惯的小脾气。
连摄政王都曾被罚跪半日,何况是这个身份敏感又倍受首辅青睐的梁王。
李昀双手攥紧膝盖,指节发白,膝盖上的瓷器划痕不深,却割破了朱红官服,有些狼狈。
钱忠抬眼打量着李昀青白的脸色,赶紧将他扶了起来,好声好气地劝道:“梁王殿下,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说话略重了些,殿下不要往心裏去。”
李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手臂不留痕迹地抽了回来,轻声道:“多谢钱大人。”
他一路缓缓而行,身边路过的宫人与太监朝他屈膝行礼,可转身便指着他膝盖上的碎瓷划痕嘀嘀咕咕。
宫人一贯是捧高踩低惯了,如今眼见他高楼起又塌,从前的尊重也变作八卦和好奇。
李昀并不是很在乎,只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出了御道,驱车朝着大学士府而行。
王安和又迎来了锲而不舍的李昀,他放下手中的书册,微微一嘆,迎了上去。
“殿下。”
“老师,我今日带了淮阳的河道舆图,还有近三年的淮源地方志。希望能帮上谈先生。”
“...好。”
王安和接过李昀手裏牛皮纸包着的线书册,微微摇了摇头。
“不能再拖下去了。”李昀声音略略干哑,“我这几日认真读过先生撰写的‘河图志’,引水冲沙一法当可一试。不过,若再拖下去,汛期一过,就算谈先生有万般巧思,却也无法修缮河道,清除淤沙。”
王安和没想到李昀真的将谈怀所着的十二本水利手札都看了一遍,他脸色微微动容。
“不知,谈先生可愿...”李昀话说了一半,眉心微微一蹙,右手撑着额角,有些站不稳。
“殿下!”王安和大惊,撑着李昀酸软的身体,将他扶到了一旁的红木圈椅上。
李昀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略有些耳鸣。
他虚弱地揉了揉额角,努力凝神,接着说道:“...若先生愿意见一见我,或许便能改变主意。”
王安和亲手替李昀斟了一盏茶,看他疲惫地小口啜着,古井无波的心绪竟涌上了一丝莫名的酸楚。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李昀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
他许久没从自己老师口中听到这样家常的问询。
他睫毛颤了颤,喉咙间竟然有些酸涩。
“...长夜难眠,不如秉烛读书。”
王安和凝视着李昀苍白的侧脸,亲自去取了一盏手炉,塞进了李昀冰凉的手心裏。
“别太操劳,身体为重。”
十多年来,王安和第一次逾矩地,用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李昀的背。
如同寻常的父子师徒一般。
李昀知道这动作意味着什么。
老师终于放下了心中执着的君臣礼节,不再将那执念强加在自己的身上。
李昀手心用力攥着那温暖的手炉,安静地垂着眼睫。
只消片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李昀白皙的手背上。
王安和递给李昀一张帕子,又瞥见了他膝盖处隐约的割伤,他一贯温和的眼眸也微微冷了下来。
“殿下既然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以后更要学着保全自己。”
李昀用手掩住膝盖上的痕迹,摇了摇头。
“不过是做戏。”
“君威难测,譬如朝晴暮雨。人心不过是一场闹剧,永无定时。殿下,不要再将自己的信任如此轻易的付出。”
“我知道。”李昀抬眼温和问道,“老师还不愿入宫教授陛下治国方略吗?”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王安和拢袖,嘆了一口气,“明日早朝后便开始。”
李昀舒了口气,眼角的绯红也一点点褪去。
“那就好。老师,我想先去见一见谈先生。”
王安和见劝不住他,也只好差人扶着李昀一路朝着西院阁楼而行。
直到夜幕降临,李昀也没从阁楼裏出来。
王安和在书房裏等了许久。
滴漏将尽,就在王安和以为今日他依旧要无功而返时,却看见李昀竟带着从不肯踏出院门的谈怀走进了他的书房。
“若可以,我想请老师即刻派人替谈先生准备行装。”李昀脸色疲惫,可眼中却多了几分神采。
“看来,这世间能说动先生的,只有梁王殿下了。”王安和并不意外,只是感慨,“下官汲营于权术,心思不坚,无论如何努力,都请不动先生出山。”
谈怀用枯瘦的手慢慢拂过那本‘河图志’,颤颤巍巍地展开了一页。
他指着那段批註小字,嶙峋苍老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一抖。
“当年,谈谋治水不利,水淹三城,因此获罪入狱。这十余年来,谈某闭关演算,就是找不出错漏。”
李昀摇了摇头。
“先生的算法没错。望臺按照因势利导一法搭建双束河堤,分流导沙,已经将凶猛的水势暂时控制住了。”
谈怀眼裏闪过一丝泪光,可瞬间被他压了下去,只长嘆一口气。
“可那些死去的百姓...都是谈谋的罪孽。”
即使过了许多年,那些哭嚎与尸首遍地还是成为他一辈子赶不走的梦魇。
“只不过是党派纷争,殃及池鱼,连累先生锒铛入狱。”王安和看得很清楚,却也知道,这空泛的道理,饶不过谈怀心裏的愧疚,抵不了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谈怀眼前死去的沈重。
“这一次,再不会有历史重演。如今清林势力不覆从前如日中天,而陛下也有意清理朝政。先生心怀民生,想必不愿再一次因为水灾而导致生灵涂炭。”李昀劝说得很真诚,清澈的嗓音已经十分嘶哑。
谈怀望着李昀瘦弱的肩背,苦笑了一下。
“老夫虚长殿下几十岁,心性还不如殿下一半坚强。”
李昀浅浅一笑。
“各人经历不同,何敢妄言坚强?若有一日我当真背负了三城百姓的性命,是否能再像谈先生一般重拾治水演算推导、十年如一日苦求解法,尚是未知之数。”
“...多谢殿下开导。”
“望臺水利试点推行,全仰仗谈知府从中斡旋。谈家一脉相承的风骨,昀亦佩服。”李昀又将目光投向王安和,十指并齐,弯腰行了礼,“还要多谢老师,自工部派人前往望臺支援。”
王安和上前,扶起李昀微凉的手心。
“谢了这么多人,殿下别忘记谢谢自己。”
李昀微怔了一下,清澈的眼眸裏终于溢出了几分安心的笑容。
“好。”
王安和拍拍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