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是被冬雪压弯枝桠的涩哑声吵醒的。
他习惯性地摸着身旁的被褥,指尖冰凉空荡,这寒意让他怔了片刻,覆而失笑。
都几个月了,还是没办法习惯无人陪伴入睡。
只能说,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得而覆失去的孤单,似乎要比凛冽冬雪还要更让人感到寒冷。
李昀双手握着极厚的被子坐起身,望着窗外反常的光亮,披着厚实的狐裘下床,轻轻地拉开了房门。
雪下得很大。
天地一片纯白,纯凈地不染一丝阴霾,晨光在雪地裏欢悦地跳动,拨起点点耀眼白光。
李昀抬手微微遮了遮满目的雪白,眼睛却笑着弯了一下。
向文抱着一束冬梅,脸红扑扑地朝着李昀跑来,兴奋地说道:“殿下,你看,今日的梅花格外好看!”
李昀接过那褐棕色弯曲的梅枝,放在鼻尖嗅着。
那清凛的幽香带着冬雪的清新,将晨间的浑噩尽数驱散。
“暗香疏影,梅自独放。”
向文见李昀心情颇好的模样,也跟着开心,兴冲冲地去取了那支凈瓶,双手捧到李昀面前,嘴甜乖巧地讨李昀欢心:“自从将天一阁外的那株梅移栽到咱们的府裏,这花仿佛有了灵性,连梅花瓣都使劲向外抻着,看着就精神百倍。”
李昀失笑。
什么人种什么花,连梅都染上了裴忘归骨子裏的意气,这倒真是,花草也成了精了。
他将梅枝小心地栽入瓶中,用细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梅花瓣上的融雪水珠,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又好像,只是在思念着远方那亲手种下这株梅花的人。
李昀轻轻呵了一口气,眼看着呼出的热气结了霜,被冬风高高地吹到了天边,四散而逝。
他想,若冬风足够慷慨,万裏度关山,能将承启的思念遥送至河安,便将这梅香也一同带走,让他知道,承启冬梅盛开,一切安好。
李昀缓缓收回了视线,将思念熨帖地藏进了心底,笑着朝向文说道:“走吧,去侯府看看周先生。”
两人朝着西侧院而行,入院便看见一个湖蓝色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
“药引子,哪裏跑!!!”
方宁力道十足的叫声夹杂着踩塌厚厚积雪的咯吱声,还有大鹅嘶哑而害怕的高亢喊叫,让清冷的院子裏瞬间便变得热闹嘈杂。
李昀顿了脚,正要提醒他前方有树,方宁额头撞树的惊天动地让李昀的话成功哽在喉间,整个人与方大夫一同被树上落下的积雪埋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小阿宁你...!”
周明达一边煨着酒,一边看热闹,一回头却瞥见了李昀被积雪埋成了玉雕的惨状,本能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殿下!!”
李昀安静地眨了眨眼,小扇子似的长睫毛将上面积着的一小团雪扫了下来,看着无辜极了。
周明达哭笑不得,连忙跑了过去,替他拨去头顶白狐貍毛似的松散积雪。
“周先生腿脚不便,慢些。”李昀从雪裏伸手搀扶着周明达的手臂,却意外地发现老夫子的手臂有些枯瘦得不像话了。
“别光记挂着老夫。这臭小子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好照看殿下的身体,来,快坐过来,别着凉了。”
周明达把李昀引到庭院裏的火炉旁,那氤氲热气如春风拂面,驱散了几分寒意。
李昀轻轻拨散肩上的积雪,斯文地一掀狐裘,端正地坐在皮毛垫着的木圈椅上,接过周明达温的一杯酒,放在手心裏握着,不时小口小口地抿着,温润而稳重。
“先生,吏治考核结果整理已经过半。居高位不作为者,十之有六,收受贿略者,十之有八,陛下震怒,朝野震惊。”
“这一笔笔糊涂账,都是枉顾人命造的孽啊。”
“陛下令太傅全权整顿吏治,先自督察院与六科自查,后又使吏部自省。”
“如此甚好。”
“太傅前日于天一阁与六部九卿商议,重提前代罗阁首的‘考格法’。”
周明达听到罗渊的名字,眉眼闪过一丝怀念,安静地将手中的酒洒在了雪地之上。
“难得,王闲之那老匹夫,还记得师父留下的条文政令。”
李昀学着周明达的模样,抬手洒清酒入雪地,灼出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或许,太傅从没有一刻忘记过。不管是归一令,还是考格法,都是罗阁首的未竟之志。我有时也会想,这些年,他所布下的局,是否都是为了重启这些政令。”
“别往他脸上贴金。”周明达撇了撇嘴,十分不屑的模样,“说他心有大志,我信;说他没有私心,我半点都不信。”
李昀沈默了片刻,轻而坚定说道:“我信。”
周明达不怀疑李昀话裏的真诚,心头反而更加憋闷,抬手灌了一口酒,转了个话头。
“宋之远和六科贪腐的案子,也趁着这个由头结案了吧。”
“是,宋之远已经被陛下亲手罢黜兵部尚书位,由廉成平廉侍郎接替。吏部尚书位仍是空悬,太傅的意思,且继续吊着高家和崔家,任由他们互相内耗。”李昀似是想到了什么,从向文手中接过一本账簿,抚平褶皱后交到了周明达手裏,“之前,开仓放粮,高侍郎亲自下场,稳定了承启的米价。先生请看,这是他给我的帐。”
周明达随手翻了翻,上面的银钱利润也是令人心惊。
“为了殿下的‘收拢民心’,高功这次可是亏大了。不过,也幸亏王闲之那老匹夫选择高功那个戏精做冤大头,要不然,换了盖家、崔家,是宁为玉碎也不肯为瓦全啊。”
“老师他看人看得极准,从不失手,除了...”李昀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嗯,他欠臭小子的,老夫自会向他讨回来。”周明达又狠狠地咬了一口酒。
李昀捏了捏眉心。
这笔糊涂账,实在是不知该怎么讨。
“只是,如此一来,殿下的处境倒是极为艰难了。从前,臭小子扛着跋扈弄权的骂名,如今,又变成了殿下与皇权针尖对麦芒。”
周明达烦躁地咂嘴。
他知道王闲之那老狐貍本来的打算。
那老匹夫筹谋多年,无非就是为了让梁王殿下亲手收拢六部,给殿下当做登基的筹码。再加上,他手裏恐怕还有先皇遗诏之类的混账东西,这桩桩件件,可全是为了那龙椅。
现在,梁王殿下执意不愿意走这坦途,这原本的荣光,便全数变作了梁王篡位夺权的‘野心’。
周明达又闷了一碗酒,腹内火辣辣地烦躁更上一层楼:“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等到陛下不再需要我,便是时候了。或许,那一日已经不远了。”李昀的声音如这洋洋洒洒的落雪一般纯凈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冀。
等到他卸下了肩上的责任,便去寻忘归,与他一起守着边疆。
陪他金戈铁马,陪他看尽繁花。
周明达望着李昀那双单纯澄澈的双眼,甚至不敢说那些打碎他希望的话,于是又抬手闷了一口酒。
李昀极为敏感,听得耳边呼吸声一变,便知道周明达有话要说。
“先生,怎么了?”
还没等周明达回答,李昀忽得脸色一变,修长的手暗自抓紧了被雪浸得微湿的狐裘,呼吸微微急促,道:“莫非,忘归他又受伤了?还是,又遭反噬了?”
“有骆老头在,臭小子应该是没事。”周明达烦恼地挠了挠下巴,“他也真是胆大,竟敢用一个谋害过他的医者替他治病。”
“若骆先生想要害他,便不必在他将死之际将事实全盘托出,还替忘归解了毒。”
“要不是小阿宁那一顶,他会说?再说,等臭小子就剩一口气的时候替他解毒,还真是回头是岸,医者慈悲。”周明达冷冷哼了一声。
“忘归从不会这么轻率,他这么做,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先生,请你相信忘归。”李昀双手交迭身体前倾,十分认真地劝说着周明达。
周明达无奈地笑了笑。
“是,殿下说得是。”
他嘆了口气,向着冻成了雪人的方宁招了招手,吼了一嗓子:“小阿宁,你快过来!”
方宁正双手抓扑棱翅膀的大鹅,弄得满脸灰土,臟兮兮的,听见周明达一声叫,十分慷慨地撒了手,朝周明达孺慕地笑着扑了过去,就差喊一声‘爹’了。
“周先生,怎么啦?”方宁蹲在周明达身旁,又不知从哪裏变出一只药匣子,坐在那上面,朝着李昀笑着问好,“见过殿下!”
周明达慎重地看着李昀白皙的面孔,半晌,低声嘱咐着方宁:“阿宁啊,你好好替梁王殿下诊脉,一丝一毫都不能有疏漏,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