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另外,小二在神火营研制火器,有梁王照看,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此一行,我是想依仗你在甘信水军火炮对敌的经验。几月前,我有幸得到扶指挥使的一本‘海韬新纪’,裏面的阵法十分精妙。若能将其运用到天字所火炮阵法中,或有意想不到的成效。”
“我明白。”宣承野点点头,“这几日,我与萧副总兵一同...”
正说着,一肩宽腿圆脑袋大的军将直接撩开了帐帘,三两步就走到裴醉面前,脸上的杀气未尽,满是胡茬的侧脸还沾了两滴血迹。
裴醉怔了一下,刚要说话,便看见那杀神模样的大块头铁甲将军扑了过来,双膝叩地,朝裴醉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然后他慢慢直起腰,眼圈通红地死死盯着裴醉,如同野兽磨牙喘粗气般暴虐。
裴醉正要将他扶起来,那将军忽得右手弯成了鹰爪,以迅雷之势扣向裴醉的左肩。
眼看着那利爪就要戳中伤口,裴醉微嘆口气,左肩微向后拧转,右手臂竖直格开了那虚张声势的攻击。
“萧叔,冷静点。”
萧秋月凝视着裴醉的左手臂,指节捏得清脆作响。
“没劲。”
那声音又软又甜,简直像是剥了壳的甘蔗。仿佛那硬汉外壳下藏了个娇软的姑娘,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嗓音与外貌毫不相称。
宣承野自觉地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与萧副总兵相处的几日,他只说了几个字。原来,这惜字如金背后,是令人骨头发酥的甜美嗓音。
裴醉笑着宽慰他:“小伤。”
“疼吗?”
“不疼。”
“军医?”
“来过。”
“老林...”
萧秋月还想说些什么,可多少年都沈默寡言,早已经忘了该如何顺畅地表达心中所想。他不耐烦地扬了手臂,左手攥拳虎虎生风地砸了下去,面前的四方空箱子木屑飞溅。他又扬起胡茬粗糙的下巴,眼中怒火中烧。
裴醉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萧叔,你不会是...”
“揍了。”萧秋月指节也粗短,捏起来却仿佛核桃一般清脆,听着让人骨头缝裏都发凉。
裴醉用青白修长的手裹住了萧秋月满是旧伤疤痕的拳头,没忍住低笑:“行了,那帮孩子又不知道我是我,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再这样替我到处得罪人,恐怕这一战还没结束,我就被人告密,然后被押回承启凌迟处死。”
“谁敢?”
萧秋月摔了头顶染血的战盔,拎着腰刀杀气冲冲地向着帐外走。
裴醉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真的惹怒了那急性子的人,只好起身去拉萧秋月冰凉的玄铁战甲护臂。
太久没回河安,已经忘了这群护犊子的武将们打人时的鸡飞狗跳了。
两人拉扯间,萧秋月又一招蛟龙出海,左手二指并齐,锐利地刺向裴醉没力气的左肩,右勾拳接横扫腿,似想要强迫他回去休息。
裴醉侧身轻巧闪过,声音微高:“行了!”
萧秋月立刻停了手,可胸膛仍是起伏剧烈,盯着裴醉削瘦的肩头看,看着看着,又红了眼圈。
“瘦了。”
萧秋月鬓边的白发映着那通红的眼圈,嘴裏说着结结巴巴却发自肺腑的关心,粗壮的手臂下藏着微微发颤的指尖。
莫名的酸涩在裴醉胸膛间不停地发酵,逼得他喉头都一阵阵地发紧。
裴醉猛地背过身,肩上的玄色大氅随之飞扬,等到衣袂落下时,裴醉已经压下了眼底的微红与动摇。
“过来坐吧。”裴醉大步走向炭盆,亲手给他搬了一只空箱子,等他落座后,轻声问他,“天字所如何?”
萧秋月指着角落裏站成了旗桿的宣承野,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你说。”
宣承野肩背微松,走到两人身旁,自怀中取出薄薄一本绢布手札,恭敬地递了上去。
裴醉随手翻看手札,第一页上面便草草画着几个阵型。
宣承野声音干凈利落,几句话便解释了这阵法的优劣。
“甘信水寇横行,却多为步兵,所以八人一组,长短兵加火铳配合,足以应付。但甘信骑兵攻势凶猛,而鸟铳杀伤力和射程都不够,所以,末将与萧副总兵商议后认为,唯有使用‘扇箱车’来抵抗骑兵的迅猛突击。”
裴醉指着那潦草的方形战车,问她:“有何优势?”
宣承野微微半蹲,清亮的双眸微垂,轻声细语地解释道:“箱板可拆卸,展开约十五尺,以铁铜铸成的折迭屏风耐火炮击打,对战时,若能将天字所划分为不同的小队,以十几辆战车为一组,辅以阵法,便能打乱敌军进攻阵势。另外,这箱体坚硬,司炮可以以此为掩体掌火炮,攻守兼备。”
“嗯。”裴醉略微沈吟,讚道,“想法不错,就是后勤不足。别说造箱车,天字所连炮弹都难以为继了。这样,我先让人将此图传回神火营,或许明鸿能在此基础上找些灵感。”
三人沈默了片刻,宣承野率先开口,试探问道:“将军此行,陛下可知道?”
“自然。”裴醉抬眸,牵了唇角,“否则,我这天威卫监军名头从何而来?”
“那便好。”宣承野明显松了口气,自动自觉地退了半步,坐到了裴醉的身侧,俯首收拾着碗碟,看见裴醉没动几口的饭碗,小心地将那陶碗搁在碳火旁,怕饭凉了。
萧秋月打量着宣承野的一举一动,右手攥拳打在左手手掌上,重重点了点头,朝着裴醉说道:“成家。”
萧副将军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乱点鸳鸯谱,满心只想给裴家最小的孩子找一个能疼人的媳妇儿,猛地一把拉过宣承野的手臂,将她推到了裴醉面前,声音比平常还要娇媚温柔:“就她。”
宣承野怔了一下,难掩面色尴尬,不悦地倒退了半步,蹙眉抱拳:“末将不敢。”
“我有家室。”
裴醉连眼睛都没抬起来,专註地翻着手札,没理会萧秋月那一瞬间冒了蓝光的狼眼。
“是谁?!”
萧秋月兴奋地用刀鞘砸在地面的草垛上,轰轰作响,惹得帐外又一阵喧闹。
裴醉头疼地抬了眼,朝着宣承野吩咐道:“去告诉军医,我被萧副将打得双腿淤青,去求一瓶跌打药来。”
“是。”宣承野仿佛得了恩赦,抱拳快步走了出去,不再理会这令人厌倦的‘被成家’。
等到她脚步走远,裴醉才合了手札,压低声音说道:“宣参将虽是女子,却有将才,不必囿于后宅潦草一生。萧叔,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萧秋月莽撞人一个,没考虑到一个区区参将的心理活动,满脑子都是裴醉刚才的‘我有家室’。
外表糙汉内心更糙的萧副将,此时像个半月没酒喝的酒鬼,饥渴地盯着裴醉,发誓要把裴家小四子的后背盯出一个窟窿来。
裴醉迎着那热辣辣的视线,垂眸,端端正正地理好了衣袍,十分郑重地说道。
“等战事平定,我带他见见你。”
萧秋月看着裴醉难得一见的眼底柔情,他越发激动,抓着裴醉消瘦的手腕,头点得跟啄木鸟似的。
看来承启那些狗屁文官的女儿倒是有点能耐。
就是不知道那些娇滴滴的姑娘能不能跟着他吃苦。
罢了,等把她带回河安来,骑半个月的马吹三个月的沙子,也就勉强能跟小四子心意相通了。
两人正说着,帐外的喧哗声越发明显,像是沸水裏洒了一大把铜钱一般,吵闹不止。
林远山掀了帘帐进来,宽眉微拧,焦急地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帅,两队侦骑都没回来,另外,抓到了一名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