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声音清冷。
他转向颓然倒地的许城,垂眸间,眸光冷淡,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力。
“你早知寒疫发生,为何不报?”
“不,我并不知道...”
“你若不知,为何将外伤伤患与风邪发热病人分开隔离?”
“我...”
“若是因为你医术不精,而错失治疗先机,虽死罪,但并非无情由可讲。但如今,你知而不报,其心可诛,乃是大罪,说是算是叛军叛国也不为过!”
李昀的声音不算高昂,却字字沈重,在许城耳畔轰然炸开,后者脸色惨白,他双膝跪着挪到李昀的面前,拼尽全力地扣着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下官...下官...”
李昀随即放缓了语气,慢慢蹲在许城面前,与那涕泗横流的人对视。
“萧副将对你有教养之恩,你亦将赤凤营当做家,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来?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许城的思绪已经完全被李昀先恐吓后安抚的手段打懵了,他头晕目眩地抬起头,看着李昀温和的淡笑,反而更心慌,他膝盖一软,伏在地上瑟瑟,可就是咬死了不肯承认。
“下官医术不精,误判疫癥,求殿下饶命!”
李昀见许城的口风太紧,便也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只是淡淡一笑。
“既如此,许医官可否告诉本王,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病患为何越来越多?”
许城垂眸略加思索,小心地回禀着。
李昀眉宇微皱。
“五日前?”
“是。五日前,开始有人找到我,说自己伤风高热不退,夜半咳嗽不止。还有...”
“手足无力,夜半盗汗,气难生发?”
“是,是!梁王殿下真乃见识广博!”
李昀极轻地弯了唇:“...无非是,见过几次罢了。”
那孩子冷静而不带波澜的话锤在骆百草心上。老者颤巍巍地走了过去,拄着拐杖,极缓慢地跪了下去。
“小王爷,老朽当年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自知罪该万死。但,请小王爷再相信老朽一次!”
李昀清冷如冰雪的脸上似乎又褪去了一点血色,只是,他并没有如同以前那般,陷入无可自救的痛苦,只是将老者扶了起来。
“往事已矣,再思无益。”
李昀转眼看向许城。
“最早来找你的病患,可还活着?”
“是...是。”
李昀招来一个焦头烂额的医士,缓慢地抬了手,指着大帐的方向,清澈的声音微哑:“封锁此地,派人守住入口,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人将此事禀告给林将军,请他将所有身体不适的病患都送到此处,宁滥勿缺。粮草药物,请他力所能及拨发。走吧。”
最后两个字,是对着惶恐的许城说的。
在场的人,除了木小二,脸色都瞬间凝重了下来。
没人不知道疫癥与死亡几乎对等的联系。
一行五人穿过繁忙拥堵的大帐,在另一个角落裏找到了奄奄一息,面如金纸的一个少年。
他艰难地张开了眼,满是红疹的手臂抬了起来,如同离开母亲的林间小鹿一般,眼含恳求与绝望。
“求你...救...救我。”
骆百草搁下药箱,全心搭脉,十分专註。
过了半刻,老者艰难地放下二指,将那截滚烫的手臂塞回了被褥中。
“疫癥之毒已经蔓延至胸胃,应至少有四五日。”
李昀微微沈吟。
“许城,军中将士,可有因为疫癥而死之人?”
“没有!”
许城立刻反驳,却没有被李昀错过他眼底的一抹惊慌。
“你该知道,若我差人去林将军那裏,请他清点军中人头,很容易便能戳穿你的谎言。”
李昀微微笑了笑,温润的眼眸一点点转凉。
“请阁下,莫要耽误本王的时间。”
许城哆嗦了一下,眼神不由得向东南角瞟了一眼。
“真的...没有。”
李昀将修长的二指搭在下颌,清澈的眼眸微微弯着,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他纤腰微弯,在方宁和骆百草耳边轻声问着着什么,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嘀嘀咕咕地咬耳朵。李昀微微颔首,让他们二人带着木小二和宣承野出了营帐。
而李昀则在帐外随意寻了一把木椅,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凈的帕子,将长条木椅横栏轻轻擦了擦,安适端坐,一双冷清的眸子望着远处的雪,一派赏冬雪品茗茶的云淡风轻。
时间一点点流逝,如细沙落下,许城跪在李昀前面,脑中思绪纷乱。
王公贵族不懂医,这般拙劣的谎言,能糊弄过去他,恐怕糊弄不过去那两个医者。
该死的,他绝不能露出马脚。
否则,这死罪连干爹也保不住他。
“殿下,确实是五日前,下官真的没说谎!”
“许军医好似对时间十分在意的模样。怎么,五日前有这么重要吗?”
许城喉结滚了一下。
“五日前,七日前,还是...十日前,有何不同吗?”
许城在听到十日前时,眼眸剧烈地震了一下。
“许军医,各人体质不同,疫癥有凶有缓,凭脉象断染病时间,连曾经的太医院判都无法肯定,怎么许军医偏偏将它当作了铁板证据?”
“还是说,许军医只想,糊弄糊弄本王,两天以后,待本王回了承启,这赤凤营伤兵处,还是你一人之下?”
李昀身体前倾,以一个上位者的高姿态轻轻一笑,右手大拇指微动,宛若这万千蝼蚁的性命都在他指尖中磋磨,一捏,便定了生死。
许城紧紧地攥着身边的衣袍。
“十日前,发生了什么?”
李昀柔和的目光扫过许城,修长又雪白的食指在面巾外虚虚搭着,仿佛隔着粗糙的面巾按在了柔软的唇上。
许城头上的冷汗已经滑进了衣领裏。
“不想说也无妨,本王已经猜出个大概,一会儿,说给你听。对了,之前你曾说,刻意去找监军的不痛快,还被萧副将打了一顿。”李昀笑了笑,“许军医,你与监军非为相熟,为何要寻衅于他?监军的权力在你之上,连萧副将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无论怎么看,以下犯上都不是一件划算的事。对于许军医这般惜命又通世情的人,这般行事,实在令本王想不通了。”
许城在李昀温和又凛冽的话语裏,仿佛被一层层剥光了衣服,被扔到冰天雪地裏,冻成了冰雕。
梁王爷,好缜密的思维,怎么江湖传言跟真人全然不符?!
远远地,宣承野扛着一卷厚厚的草席,牵着木小二的手,朝他匆匆奔来。
“殿下,末将找到了一具尸首,请殿下站远些。”
说着,将那草席摔到许城面前。
半截灰土臟污的脸自草席缝裏露了出来。
那高挺的眉骨和凹陷的乌青眼窝,让许城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倒在泥地上。
“禀殿下,在这具兰泞人的尸首旁,末将还发现了另一具尸首,看起来是我大庆的人。”
“...那是小闵。那夜,小闵从粮草所去取粮,结果撞见了这个被流弹炸伤的兵。夜裏昏暗,他又穿的是赤凤营战袍,根本无从分辨他到底是兰泞人还是大庆人。那个笨人就把敌军领回来了...”
许城喃喃。
李昀淡淡地‘嗯’了一声:“接着说。”
“转日,小闵惊慌失措地进来,跟我说起这件事,项开平那个混账正好也来找我。他根本不惊讶,甚至...甚至还他娘的在笑!!!”
许城牙床咬得咯吱响,愤怒到了极点,连眼睛都是血红的。
“就是他带进来的!!就是他!!!”
“那个混蛋大辣辣地承认了自己通敌,并且让我替他保密,毕竟,如果我说了出去,那我也要跟着一起完蛋!!!”
许城气得喘粗气,又咳嗽半晌。
“我和他一起杀掉了小闵和那个兰泞兵,后来,东窗事发,项开平那混蛋也死了,老子以为就将这件事埋进土裏了。可谁知,军中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发热,脉象与当初那个兰泞兵一模一样,甚至,愈演愈烈,这病状甚至开始朝着疫癥方向发展!!!”
说到这裏,许城疯了一般地扑向李昀的身前:“下官糊涂了,真的以为能瞒得住!!下官以为,隔离开那些发热患者,等他们好起来,或者死干凈,也就没事了!!!”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许城拼命地扯开头顶的方巾,露出臟兮兮油腻腻的头发来:“殿下,下官这些日子日夜照顾伤患,半步不敢踏出这裏,生怕传给其他人,甚至派人守着这伤病大帐不许人进来,需要什么只传信给干爹。下官...下官已经尽力了!!!”
李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许城的触碰。
他少见地,牵出了一丝冷漠的轻嘲。
“许军医,错便是错。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越远,错得越荒唐。”
封锁线很快便拉了起来。
伤兵大帐前架了几十个木质栅栏,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在那窄窄一道入出口,四周的营帐早已被调走,只留空旷一片,仿佛那大帐就是被抛弃的绝望之地,四方囚牢。
李昀肩披狐裘,安静地站在栅栏出口,与守卫的兵长交代期间事项。
远处,林远山战铠还未卸,便满脸是血地奔来,站在栅栏外,看着这伤兵营的肃穆与井然有序,才终于放下一口气。
李昀微一颔首,随即转向林远山,隔着栅栏问道。
“林总兵,此地有本王守着,不必忧心。前方战事如何?”
“敌军已撤,穷寇莫追。”林远山摘下战盔,朝着李昀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极为恭敬地说道,“此地危险,殿下若无不适,可自行离去,由末将接手便可。”
李昀少见地没有立刻回答,他眼眸微垂,眸光裏有一丝挣扎。
“林总兵。”
“末将在。”
“他...醒了吗?”
林远山蓦地抬头,对上不远处李昀那双犹豫的双眼。
“...没有。”
李昀的长睫低垂,藏在面巾下的双唇似乎弯了弯。
“我和他啊,似乎总是这样。”
林远山不知该怎么接话,正迟疑不知该不该唤醒裴醉时,远处却忽得有守卫奔来,在他面前惊慌失措地跪下。
“大帅,圣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