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李昀似乎笑了一下,“如此,承旨官还要带本王一道回承启吗?”
林远山蓦地起身,惊悸地看着李昀。
若梁王殿下出事,他该如何向大帅交代?!
李昀笑了笑:“本王觉得,承旨官还是先回承启禀报陛下,小心寒疫侵入宫城。毕竟,陛下的龙体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不是吗?”
连义接连后退着,直到撞上了身后一堵堵肉墻,才从心悸惊慌中逃出来。他看着那些粗人鄙夷的嘴脸,脸色涨得通红。
“事从权宜,梁王殿下自可在此处修养。但,虎符仍是要交!还有,本官要派人押周镇抚使回承启问罪。他人呢?!”
连义根本不知道陛下为什么非要将这个监军押回承启。
这无名小卒比起梁王殿下来,根本不值一提。
若是他办事不利,直接就地问斩不就好了吗?
“你是在找我吗?”
一低沈沙哑的声音拨开层层人墻,如砂石坠入深井,渺远而悠长,自天外而来。
连义听得这声音,瞬间,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一般,手脚僵硬,心跳骤停。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军卒自动地分列两边,裴醉缓步从当中走过,不紧不慢,犹如走马观花般闲适。他身披白银轻甲,手中上下随意抛着那简朴的玄铁虎符,唇边的笑意很淡:“连太监,听说,你在找赤凤营虎符?”
连义惊悸地瞪着裴醉,此刻才觉得河安的冷意入骨。
“宁...”
刚说了一个字,他便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不能承认裴醉的身份。
宁远侯的死是陛下承认的,也是陛下准其回乡安葬。如今,他要是公然承认了他的身份,不就是忤逆陛下?!
况且,宁远侯在军中的地位,可不是一个监军可比。
“嗯?怎么不说了?”裴醉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连义手中的圣旨,展开布帛,随眼一扫看着上面的字迹,嗤笑道,“怎么,钱忠又把批红拟旨的权力拿回来了?蛰伏多年,一朝重回青天,钱大人的屁股都要撅上天了吧,嗯?”
连义在裴醉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膝盖不听使唤地打颤。
他是见过宁远侯亲手杀人的。
一刀一个。
利落果断,跟割秧苗般,切口整齐,出手快到刀锋几乎不染血。
“我都接旨了,你还在我面前站着干什么?”
连义耳畔传来裴醉那拉长尾音的随性一问,他脊背猛地一抖,噗通一声给裴醉跪了下去。
那人身上的气势如同千钧骇浪,只瞟来一眼,他的腰就根本没办法挺直。
原来,恐惧是刻在脊梁骨上,永不会褪色的噩梦。
裴醉用刀柄拍了拍连义冻得僵硬的小脸。
“梁王殿下跟你说人话你听不懂,非得要我喊打喊杀,才肯做个人?”
“下官...下官对梁王殿下不敬,罪该万死。”
“这才对。”
“侯...镇抚使大人,下官也是奉旨办事,还望...还望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当然。我既然接了旨,就一定要遵旨的。”裴醉动了动指尖,二十二自身后抬了一具焦尸,摔在连义的面前,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周镇抚使监军不利,我已经代陛下将他就地解决了。带不带走,随你。”
连义目瞪口呆地看着裴醉。
面前的人确实是宁远侯。
这样公然扯谎,连眼皮也不颤一下。
“若这是周镇抚使,阁下...阁下是...”
“我?我一介江湖闲散人,懂点奇门术数,给林帅当一个狗头军师。怎么,不准?”
裴醉眼皮微掀,从怀裏拿出三枚铜钱,丢在了连义面前。
连义暗暗咬牙,心中暗自盘算。
裴醉见连义这副逆来顺受,实则咬牙切齿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他俯身,在连义耳边沈声低语。
“你说对了。这赤凤营,便是我裴醉一人之军。我说我是江湖术士,是给陛下面子。若我说,我是这中军大帐的掌印之帅,这赤凤营裏,又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连义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他惊恐地望着裴醉,嗓子干涩到说不出话。
“还不下令,让他们带着这具干尸启程回承启覆命?”裴醉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连义的肩,甚至于和善地邀请他留下来过年。
连义连滚带爬地吩咐人准备撤退。
却听得裴醉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吩咐着萧秋月:“萧副帅,找人送送连太监,务必让他,舒舒服服地‘回家’。”
连义一个趔趄,晕倒在了雪地裏,手脚无意识地抽搐着。
裴醉没再理会这乱局,只看向站在十步外的李昀。
他遣散众人,褪去眸间的冷漠,换上了只属于李昀的温柔,朝着他大步走去,边走边爽朗一笑:“画得也太假了,元晦,我得好好教你如何更高明的骗人。这方面,为兄可是大师。”
李昀随着裴醉的脚步略微后退,边退边笑着摆摆手:“大庭广众之下,别这样。我还要处理寒疫之事,今晚再回营帐,请兄长指教。”
裴醉只迈出了两步。
第三步,他极缓慢地抬起了脚,却又慢慢地收回了原地。
他们二人横亘着冰雪与冷风,仿佛中间有一道无形的墻,不可触碰,只能凝望。他们安静地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说话。
范则先忍不住,站在裴醉身侧焦急地问道:“梁王殿下,你真的...”
李昀轻轻拉起衣袖,又露出那红疹,眼眸微弯:“我没事。才半日,就算是寒疾,也不可能蔓延如此迅疾。只是请方公子,替我以朱砂染上了一些痕迹罢了。”
三人几乎同时狠狠松了口气。
李昀又叮嘱道:“既然兰泞人将寒疫传进了军营,恐怕,他们所图不止于此。”
林远山颔首:“末将已经差人巡察营中各处,若有异常...”
几人正说着,就有军情急报传来。
“禀大帅,斥候回报,已经撤退的兰泞先锋敌军重又调头,在十裏外盘旋,恐战事又起!”
“禀范副帅,天字所火器有异常!”
“禀萧副帅...”
“阿多邦气性还是这么窄。只是烧他个粮草,打他半翼。他倒好,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裴醉声音很沈,带着解不开的仇恨,与山雨欲来的冲天怒火。
“传令三军,做好迎战准备,营内这次要多留些人,防止后方起火。”
三人抱拳,分别急匆匆地奔向天地玄三所。
裴醉缓缓地抬眼,看着身披狐裘,安然立于雪中的李昀。
“你去吧。”李昀温和地笑了笑,“后方有我替你守着,你不必担忧。”
“元晦。”
“朝中或有异数。小五此举异常,像是有人在其中挑拨。偏偏太傅并未传书于我,我不知,他立场是否又有变化。但,我不认为他会对小五存祸心。不若...”
“李元晦。”裴醉声音有些哑,“过来,为兄抱。”
李昀紧紧握在身侧的手,骤然松懈。
他望着咫尺之遥的裴醉,弯了弯眼眸。
“不行。”
这两个字,无情地斩碎了裴醉所有的幻想。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绝望似乎全然将他压倒,裴醉捂着脸,极缓慢地蹲了下去。
李昀后退了半步,死死地控制着脊背的颤抖,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蓦地,一声轻嘲自裴醉的臂弯间传来。
“没变啊。”
谁也不懂这三个字其中的含义。
可李昀却眼圈一红,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如珠坠下。
御马监得势,朝堂又入乱局;小五听信谗言,以皇权之威逼他回宫;而自己身染寒疫,危在旦夕。
仿佛,这荒诞现实一切照旧,从不曾改变。
裴醉缓缓抬眼,声音低哑。
“真正的红疹在哪?给我看看。”
李昀用手背抹去眼泪,轻轻地扯开衣领,皓白的肩颈处有隐隐约约的红痕,如淡梅点点。
“痛吗?”
“还好。”
“怕吗?”
“还好。”
“想我吗?”
“...”
“怎么不说话?”
“很想。”李昀声音很轻,如漫天纯洁而飘逸的绒雪,安静地落在裴醉的心上。
裴醉慢慢地张开五指,将手搁在冰雪地面上,猛地下压,在雪地间印下一个掌印,随即退了几步,朝他笑着晃了晃满手的冰雪。
李昀慢慢地上前,将自己的手,印在他的掌印间。
似乎,那不是冰雪的印记,而是有着薄茧的温热手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手还是这么小,小云片儿。”
李昀的眼泪坠落,一滴一滴,深深地没入积雪裏,无处可寻。
“是啊,可是我很高兴。”
他缓缓起身,肩上的狐裘在风中微扬,他的身体单薄,身姿却挺拔而坚定,眼眸弯了弯,声音很轻地散在风裏。
“我以为,这样,一生都会被你牢牢地握住。”
“我答应过你。一辈子,一天都不会少。”裴醉声音低哑。
李昀用力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裴醉眼眸微红,左手猛地自身侧而起,像是想要留住什么,却看见李昀慢慢地转身,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忘归,这次,换你看着我走,好不好?”
等了许久,才等来那含着微颤的一个字。
“...好。”
李昀腰背笔直,步履不晃,一步步,极坚定地走回了那木栅栏入口。
“自此刻起,只许入,不许出。违者,立斩!”
李昀清冷的声音带着威慑,门口守卫眼神一凛,高声呼喝:“是!”
李昀背对着木栅栏许久,正要提步,却听得身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李元晦!!”
李昀咬着下唇,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别让为兄再骗你了,好吗?”
“...好。”
李昀再也没回头,不敢去看那孤立风雪中的人。
他没想过。
失信的人,竟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