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很快被人打开了。
李临转头,看见那些穿着蟒袍的老太监朝他扑了过来。
老黄狗似乎也想上前,可李临猛地攥拳捶着床,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它,似乎是在朝着老太监吼着什么意味不明的含混词语,可那拳头却挥向了门外的广阔天地,用口型说着一个字。
走。
老黄狗毫不犹豫地穿过一众兵荒马乱,从那晦暗腐朽的室内,奔向了冬日明媚的日光下。
它不知道自己肩上是生的希望。
它只知道,小主人让它跑,它就得跑,死也得跑。
在一阵闷响狼藉声中,寝殿很快恢覆了死一般的安静。
崔太后身边的尚宫奉命前来问候陛下龙体,见几位老太监满脸平静地弓背缩首自寝殿出来,有些担忧地问道:“陛下又犯噩梦了?”
“是。”老太监恭敬道。
尚宫俯身,在一身着素白长裙的双环髻姑娘耳畔低声说着:“陛下今日恐怕不得空,见不了姑娘。不如今日便先回太后那裏,稍作休息。”
崔时景眨着水杏眸子,从门缝间窥见了室内的一片阴暗。
她极端庄地福了一福,朝着老太监有礼地说道:“室内幽暗,不若请诸位大人开窗通通风,或许对陛下的龙体有益。”
老太监十分恭敬地朝未来的中宫之主弯了弯腰。
“是,姑娘的意思下官明白,只是陛下身体虚弱,不能受风。”
崔时景细长的柳叶眼微弯,笑得天真无邪:“姑母也病着,可也没像陛下寝殿这般门窗紧闭。莫非,咱们这位陛下身子...”
尚宫连忙扯了扯崔时景的手,紧张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一贯守礼聪慧的十二姑娘今日忽得出言不忌。
或许,是被陛下多日横眉冷眼拒于殿外,终于压不住自身的傲气与羞怒,非要见上他一面。
崔时景贝齿咬着下唇,见老太监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便不再坚持,只端端正正地跪下,在殿外叩首。
“臣女崔氏十二,代姑母问陛下龙体安。”
殿内安静了片刻,传来李临虚弱又含混的一声应答。
便再也没了声音。
崔时景跪了一会儿,见李临似乎又睡熟了,只好起身,文雅地俯首弯膝,牵着尚宫的手,朝着寝殿的朱门轻轻地哼了一声。
李临扒着龙床,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向那抹消失于殿外的素白衣角。
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接过老太监手裏的汤药。
“朕刚刚...怎么了?”
“陛下梦魇,下官请太医调了安神汤,请陛下服用。”
李临听着老太监的胡言乱语,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他看着手裏暗棕色的汤水,暗暗咽了口唾沫,心一横,又灌了下去。
他想,睡一觉,醒来,大黄是不是就能拉到人来救自己了?
李临眼前渐渐染上黑雾,他的小手在被褥裏摩挲着,摸到了那把木头小刀。
像是握住了什么无穷无尽的勇气似的,慢慢地坠入梦裏。
这次,老太监似乎没骗他,那碗好像真的是安神汤。
因为,他好像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父皇和母妃,正用温暖的手摸着他的头,说他长得很结实;他见到了裴皇兄,将他抱在怀裏,教他引弓射箭,那玉扳指硌得他手指骨都疼;他见到了梁皇兄,正握着他的手,教他临摹字帖,还夸他字体豪迈又飘逸,好看得不得了;还有只见过一面的外祖,正笑呵呵地给他煮面吃;还有,还有大黄。
李临笑着跑向那原地转圈摇尾巴的老黄狗,将他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怀裏,跟他在御园的草坪上打滚,笑得咯咯作响。
“...陛下好像很开心。”
远处,响起了李临不愿意听到那尖细的嗓音。
他眼睁睁地看着温暖柔软的草地碎裂成深渊,他不停地往下坠。
耳畔冰冷的风声呼呼刮过,他最想念的人,站在悬崖边上,朝他伸出了手,可李临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错过他们的掌心。
不想走。
他不想走。
别让他走。
李临胸口涨得快要炸裂,无数委屈和心酸藏在眼角,化成了泪水落下,浸湿了这温暖的梦,将这些明艷的色彩晕成了一团墨黑,变成了梦境边缘的一片幽暗。
李临睫毛颤了颤,仿佛被人从天上扔到了冷硬的床铺间,唯一留在他手中的,是大黄那又软又暖的毛发。
钱忠用帕子擦去李临眼角滑下的一滴泪,轻轻地嘆了口气。
“陛下,怎么哭了?”
李临慢慢地撑开眼睛,看见钱忠手裏又端着一碗汤,他努力压着喉咙间的酸涩,摇了摇头,伸手乖巧地接过他手裏的汤碗。
“朕睡了这么久吗?”
钱忠跪在李临面前,替李临盖上了一件龙纹披风。
“陛下,这汤...”
“朕喝。”李临努力地笑了一下,抿了一口汤,却有些怔楞。
这不是他平日喝的药。
真的只是一碗肉汤,肉的香味很浓郁,是连香料也盖不住的浓厚醇香。
李临年幼的脸上闪过一丝戒备,握着汤碗,试图从老太监嘴裏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可钱忠只是恭敬而怜悯地看着李临,看得小皇帝脊背发凉。
“陛下若是在这寝殿裏待得闷了,为何不告诉老臣?”
李临瞳孔猛地一缩,本就苍白的脸上完全褪去了血色,他手中的汤碗坠落地面,手指尖剧烈地发颤。
钱忠慢慢悠悠地起身,自桌上拿起一根森然白骨,约半个手肘长。
老太监用手指丈量着白骨的长度,眉间带上了一丝喜色,重重叩拜道:“几日前,陛下走失的御犬大人找到了!”
李临扼着自己喉咙,望着那根白漆漆的骨头,喉头上下翻涌着。
不能哭。
李临死死地掐着自己细嫩的手背,双眼通红地望着老太监那副慈爱的面容。
世上有恶鬼,必是以菩萨面目待人。
钱忠用细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根白骨,宛若在品鉴一根极名贵无暇的象牙。
“不愧是陛下亲封的御犬,神勇非常。”
钱忠扬起那根白骨,手臂挥舞在空中,似乎在比拟着老黄狗死前声嘶力竭地吼叫。
“老臣想请它回寝宫,可它誓死不从,朝着南城门的方向一直在吼在叫,双爪在空中刨着,像是无论如何也要逃去那裏。”说到这裏,钱忠甚至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泪,然后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了那根白骨,“臣不想陛下因为御犬走失而日夜忧心,只好请它,常伴君侧。”
“臣请御厨处理御犬,也算不辱没了御犬大人的身份。一共一百零八刀,生剐剔骨。御犬大人至死没有放弃逃跑,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只是,双眼无论如何不肯闭上。老臣僭越,替陛下阖上了御犬的双眼,亲自送它入汤锅,亲自替陛下呈上。”
李临双手如寒冰凉。
他没有拒绝,没有失态地吼叫,只是安静地接过了大黄的骨头。
梦裏,大黄温暖的毛发变作了现实的冰冷的白骨。
可李临,再没有落一滴眼泪。
年幼的天子抱着那根孤零零的骨头,很轻地说了一句:“大黄,你做得很好了。”
他幼小的身体微微蜷在了床脚,身体不停地发抖,脸色惨白,却用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目光盯着钱忠。
尽管他没有说一句话,可钱忠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君王如山厚重的强烈压迫。
钱忠重重地叩首,嘴裏不停地请罪。
可李临知道,那变态的老太监,表面越恭敬,下手越凶狠。
钱忠像是知道李临在想什么。
他微微笑了笑:“蒙陛下厚待,老臣时常感佩于心。未来,即使陛下退位让贤于文林王爷,老臣也会侍奉陛下左右。”
李临没说话,只是牙关咬得越来越紧。
“哦,陛下可能还不清楚。”钱忠用那副忠厚的模样笑了笑,“梁王抗旨不尊,贪图赤凤营虎符,勾结边关将领,意图谋逆,证据确凿。陛下病危,文林王此刻已经启程,自望臺经由汇同漕运北上,准备勤王。”
钱忠看着李临青白的小脸,轻声细气地说道:“臣真的不想伤害陛下。可,文林王于臣有恩。司礼监张涛,杀了臣的义父,文林王替臣结果了他,臣就只能一辈子替他卖命了。”
“...你放屁。”李临冰冷带笑的话说出口,冷哼道,“你们眼裏没有恩义,只有利益。父子亲缘,在你眼裏算个屁!”
钱忠静静地看着李临,忽得笑了。
“若是首辅大人看见陛下此等君威,不知是否会后悔自己倒戈于文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