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还有什么要嘱咐末将的吗?”
隔着帘帐,那校尉小心翼翼地问。
安抚民心已经耗尽了李昀所有的力气,此刻终于得以独处,他的唇畔终于溢出一丝难耐痛苦的轻哼。
太疼了。
李昀咬着惨白的下唇,消瘦的细长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袍。到处都疼,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将手掌放到哪裏,来压制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
“殿下?”
听着那人不安又焦急的问询,李昀勉强张开了嘴,吐出几个嘶哑到干裂的字:“顺着奸细,找到他的同伙,一网打尽。他们...不会只在伤兵营裏作乱,城中...也要仔细清查。”
“是。”
脚步声渐远,李昀才缓缓地抱住双臂,在原地蹲了下来。他无力地垂下长睫,忍耐着身体一阵接一阵的痉挛。
那股骨子裏的寒意在身体裏乱窜,如冰水柱横穿脊骨,撞在柔软的内臟处。
李昀捂着唇,先前勉强压下的呕意此刻又卷土重来,他踉跄两步,双手按在那痰盂尖锐的边角处,胸口一顶,一股酸苦的热流自胸腹间涌了出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自喉间溢出,李昀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俊秀的双眼微红,染上了极重的水光。从胃口到咽喉处仿佛有火烧过,他抿了口水,又抖着手,强撑着取出了帕子,慢慢地擦了擦唇角,不允许自己仪容有半丝的不整。
他用右手扒着木桌,试图站起来,可胸口的滞闷与窒息感让他腿脚一软,直接半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右手食指勾落了桌上的一方墨,墨臺从中碎裂,墨痕飞溅了满地。
可李昀已经无力去管自己衣角沾上的两滴墨汁。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很不好。连日的高热不退,那渗入肺腑的剧痛,还有频繁的晕眩呕吐,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这才第二日,便已经要撑不住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昀没有放弃,尽管眼前昏暗,胸口沈重,每一步都是像行走在糖浆裏,手脚都被牢牢地束缚着,可他仍是努力稳着步子,靠着帐子角落裏的干草垛,缓慢地坐了下去。
浑噩中,李昀在想,那些刻进骨子裏的礼教文仪,确实有些用处。
教养能让一个人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不至于失态到痛哭流涕,也不至于狼狈到满地打滚。
它是束缚人性的枷锁,却也是维持最后体面的薄纱。
李昀无力地垂着长睫,双臂相抱,咬着下唇,将极轻的痛喘声藏在穿帐而过的风裏。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的高热取代了那令人难堪的寒颤,他才能勉强张开眼,放开了他紧紧咬着的下唇。
身子骨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又像是有人用小刀刮着骨头壁,簌簌地抖着疼。
他不想再被病痛困住思绪,强迫自己睁开眼,分散註意力。
他看见身旁的破旧陶碗,裏面的药汤残渣还残在碗沿;被自己打翻的墨已经被人收拾干凈,而远处帐外的光已经浸了夜色。
这光景拼凑起来,李昀便大致了解到,自己恐怕是晕了过去,被方公子亲手灌了药下去。
校尉没有派人来回禀,应该是处理好了奸细,也定了军心。
暂时,算是替忘归稳住了后方。
李昀缓缓地松了一口气,有些模糊的视线穿过那一层层阻碍,落在帐外那轮悬于半空的明月。
寒风透过布棚的缝隙,摇曳着那土黄色的破布,在一片颓败的景象中,露出了丝缕月色,那半遮半掩、欲说还休的温润清皎,此刻比黄金珍馐更加令人心动。
李昀将散落在耳侧的碎发挽过耳后,轻轻掀开棉被,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再去赏一次月明。
李昀极缓慢地喘息着,单薄的胸口微微起伏,浅白的唇色已经泛着微紫,浑身的无力和窒息感正提醒他,不要去作力所能及之外的梦。
可他不甘,只拼命地挪动修长笔直的双腿,一时用力过猛,腰脊一闪,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传到他自己耳畔。
李昀唇边的一抹苦笑压住了喉咙间即将奔涌而出的酸痒与闷咳,最后,还是放弃了那触手可及的明月。
反叛与任性的代价,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李昀扶着昏沈的额头,疲惫地靠在身后松散扎人的干草垛上。身体沈重,思绪也被带上镣铐,没力气再去想承启朝政与军营奸细,干脆放任自己在裴忘归的世界裏躲懒。
也不知道,今夜是否能听见赤凤营的得胜鼓。
他忘不了,在望臺时,裴忘归亲手敲响那耸立于高处的定军鼓的模样。那鼓点从容有力,那身影与日光同辉,那人以不可战胜的天神之姿,将希望与鼓舞洒向这片荒寂的土地。
其实,比起温柔清皎的月光,他更心慕那炽热浓烈的日光。
“咳咳...咳...咳咳...”
接连不断的闷咳,让他胸口的骨头都要错了位。预料之中的眩晕袭来,他的眼前猛然染上黑雾,一瞬间意识被抽走,滚烫的身体朝着冷硬的地面坠去。
李昀缓缓地闭上眼,却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
他仿佛被裹在极柔和的阳光下,是他眷慕多年的温度与温柔。
他没有彻底昏过去,只是那怀抱过于舒适,让他不想醒过来。
仿佛有一双大手,揽上了自己的腰,用温热的手心,替他暖着酸绞的肠胃还有灼痛的胸口。
“...轻点。”
李昀声音比风轻,语气微嗔。
那只大手即刻放轻了力道,轻轻在李昀前胸打着圈,替他顺着气。
“好点了吗?”
那低沈含笑的声音,硬生生将李昀从昏厥甜梦中惊醒。他单薄的眼皮微颤,抬起无力的细瘦手腕,毫无章法地去推搡着身边人的手臂,再也不覆刚才的淡然与平和,苍白的脸上全是焦灼与急切。
“你...离我远点。”
李昀如同挠痒痒一般的力道落在裴醉满是伤口的手背上。
他轻轻地握住了那滚烫的小手,用掌纹刻下了自己的主权。
“推我也没用。我来了,就不会走了。”
裴醉打横抱起近乎形销骨立的李昀,走回那迭被压塌的干草垛,将身体酸软滚烫的心上人极温柔地拥进了怀裏。
鼻尖浓厚的血腥味道将李昀裹了起来,如同一张繁密的网。
那窒息和无力让李昀感到绝望,可那人双臂传来的束缚与压制却让他感到一丝无耻的心安与慰藉。
李昀双眸紧闭,整个人脆弱得宛若一触即碎的冰晶,可鼻尖眼尾即刻染上绯红,成了他脸上唯一绚丽的色彩。
他滚烫无力的修长手指展开又攥紧,那些挣扎的情绪全落在裴醉的眼底。
“哭什么?”
声音自那温暖坚实的胸膛传来,李昀的耳畔只余嗡嗡低响。他艰难地抬起手指,颤抖着抓住裴醉前襟染血的柔软棉衣。
“忘归...我果然,卑劣又无耻。”
“...这么多病人,只有你是先把脑袋烧坏了的。李元晦,你可真厉害。”
李昀的自我厌弃被裴醉这一本正经打趣的话赶得烟消云散,他想哭又想笑,最后只能把脸埋在裴醉的怀裏,抛却冷静与清醒,当一个情感的缩头鹌鹑:“理智该让你走,心却让你留下。忘归,我是真的伪善,对不起师长多年教诲,也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裴醉动作微滞,费解地看着李昀抿紧嘴唇强忍痛苦的模样,想说点什么,却换了个思路,笑着极轻地捏了一下他通红的鼻尖。
“有什么不好?伪善君子与阴险小人,天地良配。”
“兄长心胸坦荡,绝非阴险小人。”几乎是瞬间,裴醉的话就被李昀硬生生地驳斥,不留半丝余地。
“这不是挺清醒的吗?脑袋没坏。还是说,你摆出这幅委屈的样子,只是朝为兄撒娇呢?”
裴醉爽朗低沈的笑声如期而至,接着,他坚实的双臂紧紧地环上了李昀的背,以一个用力到窒息的拥抱为他的行动写上了註脚。
“傻不傻啊,我的元晦。”
李昀被禁锢在那个温暖又有力的臂弯裏,感受着裴醉下巴青涩的胡茬扎在自己侧脸上的微痒,他的视线又被泪水淹没。
其实,他并不喜欢流泪。
可在裴忘归的怀裏,这眼泪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他并非恼怒,也并不是委屈,只是因为心底那些冰冷的孤寂与坚持,被那人温暖的气息融化,都变作泪水,从眼睛裏掉了下来。
在他的怀裏,所有的不堪,都被尽数包容;所有的痛苦,都被尽数抚平。
此心安处,唯有在他身边。
“...很痛。”
李昀略带鼻音的声音又轻又软。
“哪裏?”
裴醉从被窝裏探寻着李昀的手,见那人虚虚地抓着腰间的衣袍,正用滚烫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按着。
“扭了?”
裴醉带上了点责备,用手掌轻轻地敷了上去。
“嘶...”
李昀忍痛到眼中泪光涟涟,裴醉立刻放轻了力道。他掌下的腰又纤细又温软,裴醉更加不敢用力,仿佛手心裏握着一块水豆腐,稍微一用力便碎了。
这般小心拿捏的力度,让裴醉手臂都开始发酸。
“拿刀扛枪没觉得累,现在倒是给我累得够呛。”他无奈嘆口气,“我都不舍得伤你的腰,你自己怎么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李昀闷笑一声,似乎想说点什么,可那如同导火引线的轻咳将李昀胸膛间的痛意瞬间点燃。
他俊秀消瘦的脸上一瞬间便白了一层,他捂着唇,撕心裂肺地咳嗽着,身体如同老树枯木轻颤,痛苦得说不出话。
裴醉只安静地自李昀背后抱着他,用满是裂口的手轻轻地安抚着他的不安与痛楚。
“难受得厉害,可以咬我。”说着,便将自己血肉翻卷的手伸到李昀的嘴边,“反正都成这副鬼样子了,我也不在乎多一个牙印。”
李昀推不开他的手,边咳喘边固执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