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王府正殿一把红木椅上,端坐着世子申高阳。
他明艷精致的五官此刻紧紧绷着,神情难辨喜怒。
他手裏抓着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密函,雪白的手指将那宣纸抓得全是褶皱。
面前跪着府卫,正垂着头,禀报这几日从望臺传来的异动。
“从前,父亲打着接我回家的幌子暗地敛财拥兵,现在直接把罪名扣到元晦的头上了,真不愧是我运筹帷幄的好父亲。”
申高阳紧绷的小脸儿垮了下来,弯了柔软的唇角,把玩着手裏的折扇,随意发问:“他走到哪儿了?带了多少人?”
“用粮船载兵,约五万。还有两日,便可抵达。”
“水路掩人耳目,确实是个好法子。时机也妙,过了漕运结冰的日子,正好可以走船。”
申高阳打了个呵欠,撑着下巴,望着透过白纱窗格的明灭日光,没有继续盘问,仿佛在单纯地享受着这暖冬风景。
“子奉呢?”
“大公子依旧在三大营,忙于练兵。”
“...裴忘归这个黑心的混账。”申高阳想一次骂一次,这几个月前后得骂了百十来次了。
“若是王爷真的与大公子对上,世子殿下,您...”
“关我什么事?父亲若胜了,我便是太子;父亲若败了,有子奉在,保我活命也不成问题。”
申高阳将手中的折扇狠狠拍在了桌上,难掩腻烦地踹了面前的凳子,脚上那双镶玉的软靴在空中焦灼地悬着,显然,没有语气中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不能怪父亲野心滔天,是为孝;
不能怪子奉忠君为国,是为忠。
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子奉夹在忠义之间难两全,也不能看着父亲亲手弒杀一手养大的义子,谋朝篡位。
烦死了。
只想花天酒地潇洒度日的申世子烦躁地快要杀人了。
于是,申高阳折扇一开,把脸埋在水墨扇面后,咬牙切齿地扯着嗓子骂那个专司背黑锅的人。
“裴忘归这个混账!!!!!!他就是想看我申家家破人亡!!!!”
申高阳单薄的胸膛一起一伏,骂得酣畅淋漓。
可是,骂那个黑心的混账有什么用?
虽然他算计了子奉的忠君,算计了自己对子奉的一片心,算计了,他申高阳就是挡住申家谋反最大的一枚棋子...可是,若他执意不愿,裴忘归又怎么能这般顺利的算计到自己头上?
再说,那人连他自己的命都可以算计,说死就死,这世间还有什么他做不出来的事儿?
“混账混账混账!!!”
申高阳捂着脸,气急败坏地弓下了背。
骂天骂地骂自己,无一幸免。
府卫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等待世子殿下的抉择。
申高阳以这样一个蜷缩的姿势待了许久。
直到,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整片白纱窗,殷红的光影透过他的指缝,映在了他的眼底。
终于,他极轻地开了口。
“叫鲁实把我手裏的家当,都换成银票。”
“是。”
“告诉大公子,父亲要谋反。且看他,什么反应。”
“是。”
“晚膳,让后厨做点大公子喜欢吃的菜。”
“是。”
“找人看着,别让他一路疾奔回府,请府医在一旁候着。”
“是。只是,大公子身体健壮,不必...”
“多话。”
申高阳撑着额头,疲惫地想。
其实,并非只有黑白两条路。
他还可以逃。
逃得远远的。
或许,子奉能放下他心底的纠结,不管什么忠君大义,不管什么父慈子孝,干脆忘了一切,与自己一同浪迹天涯。
念及此,申高阳有些颓暗的眼眸微亮,勉强打起了精神,换上了一套红袍玉冠,那鲜艷的颜色衬得申世子的俊脸更柔嫩三分,如清水中红莲灼目。
他随意靠在桌边,双手手肘撑着红木桌,百无聊赖地剪着烛花。
直到余晖被黑夜染成墨色,唯有他眼前的烛光闪烁着,也映亮了申文先背上的风尘与眼底的疲惫与震惊。
申高阳丢了手中的剪刀,小跑着扑进他的怀裏,嗅着他身上凉风寒雪的味道,笑着说道:“子奉,你饿不饿?”
申文先本是攒了一肚子的话,可看见申高阳天真而娇俏的灵动目线,忽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点点头。
“饿了。”
申高阳拉着申文先冰凉的手,亲自将他按在木凳上,跑前跑后地替他宽衣,又亲自替他凈手,用柔嫩的指尖清洗掉那人指缝裏沾着的泥。
“我...我自己来,别臟了你的手。”
申文先知道申高阳不喜欢风沙的窝囊味道,赶紧将手洗凈,接过帕子,前后擦得干凈。
申高阳显然兴致很高,晚膳时一个劲儿地往申文先的碗裏夹菜。
申文先轻易不会拒绝申高阳的要求,他将那摞成小山的白米饭都刨进了嘴裏,风卷残云般吃完,然后,定定地望着申高阳,似乎仍是忍不住有话想说。
申世子如同招摇甩尾的花孔雀,手腕折扇一抖,风姿绰约地挑眉一笑。
申文先喉结滚了一下,赶忙别开眼。
申高阳再接再厉,蹭到申文先身旁,用指甲轻轻刮着申大公子侧颈青色血管,一下轻一下重的,极有技巧地撩拨着某人的心绪,满意地看见他大哥脑袋蓦地涨红,如同即将喷发的山火一般。
“子奉,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江海,我想坐船,你带我出承启,陪我游山玩水,好不好?”
这世间没几个人能扛住申世子半是撒娇半是蛊惑的语气,可偏偏红成了火山的申大公子坚持住了。
“先皇...不准你出承启。”
申文先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睛拼命地瞪着窗外的冬日雪景,不敢去看身旁的好春光,因此错过了申高阳双眼中一瞬间黯淡下来的光。
见身边的人终于肯放过自己,申文先才能喘过一口气,随即从怀裏掏出一张迭得整整齐齐的纸,亲手在申高阳面前展平。
“子昭,其实,我有事要告诉你。”
“哦?”
申高阳随意捏起了宣纸一角,百无聊赖地扫了一遍,随口‘嗯’了一声:“父亲要勤王。哦,所以呢?”
申文先没料到申高阳是这样的反应,一时竟有些震惊。
“...你我都知道,梁王殿下根本毫无谋逆之意,父亲这样,就是...”
“篡位嘛。”
申文先听得申高阳用不值一提的语气说出‘篡位’二字,蓦地站了起来。
“二弟!”
申高阳随手丢了那张纸,不耐烦地说道:“哄我时是子昭,骂我时就是二弟,大哥,你可真会摆兄长架子。”
申文先察觉到申高阳状态不对,于是半蹲在他面前,用双手握着他单薄细软的肩。
“子昭,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现在很焦虑愤怒,但...”
“谁说的?我高兴得很。”
申高阳只需随意扯扯嘴角,一抹惊艷的笑意便跃然唇畔,更显得那华容悦色秀丽无双。
“刚听闻这件事时,我也一样震惊。所以,你不必在我面前强装笑脸。”申文先嘆了口气,“若父亲真的想要篡位,我...我会去阻拦他。你大可呆在王府裏...”
“不看不听当个聋子哑巴?”申高阳难掩眉间失望的神情,“子奉,你真当我是只会花天酒地的纨绔败家子?”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