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迎新岁。
市集热闹得人潮如织,稚儿手裏拎着结冰碴子的糖葫芦糖山楂三两成群地在街头跑着嚷着。
临着闹市的一条安静长街转角坐落着那间简朴到不起眼的竹寮,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撩起竹帘随着风雪钻进了岑寂清幽的小院裏。
院中摆着两张木桌,八把木圈椅,造型不拘一格的粗糙,可扶手处却被磨得光滑细腻,是某位闲来无聊的人晨起心血来潮做的手工。
李昀身上披着件旧袍子,浆洗得干凈到透光,却也不折他周身气度半分,依旧温润尔雅。他一贯擅长闹中取静,悠悠然垂目抬手临帖时,眼前却忽得一黑。
绸缎柔软的纹理划过李昀白玉似的脸颊皮肤,他怔了一怔,正要摸着桌上的笔架搁下毛笔,早有人贴心地替他安排好笔墨去处,接着,掌心被柔软干燥的手掌握住。
“怎么了?”
没听到回答,李昀只好顺从地伸展手臂,直到那件鸿纹缎外衫安安稳稳地套在身上,才慢慢地张开眼,看清了面前抱臂托腮上下打量自己的裴醉。
见他还是不说话,李昀抬起手臂,指尖划过那件价值不菲的长衫锦缎,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裴醉压低了腰,十指灵活地替他系好青缎腰带,低垂的眼睫藏着促狭的笑意:“听闻为兄重病缠身久治不愈,花光了云先生万贯家财,连新衣服都穿不起?这‘穷酸书生’的名头,都越过高墻传到我耳朵裏了,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只是坊间无稽...”
“我不喜欢流言自清的那一套文人作风,流言当破则破,不然留着过年腌咸菜吗?”裴醉理好衣衫,顺势在李昀温软的脸颊处啃了一口,耳语道,“再说,我不喜欢你受委屈。这衣服好好穿着,饭后出去跟我置办年货。”
李昀目线上移,看见裴醉孩子气一般不知在跟谁较劲的表情,不由得哑然失笑。
“倒也不必这般刻意。”
“当断不断,桃花不断。”裴醉目线扫过李昀手边那歪扭针脚的荷包,顿了顿,声音微沈着笑了一笑,“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用这个借口给你暗送秋波。”
李昀垂眸轻笑,拉过裴醉冰凉的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替他暖着,耳畔却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
“裴黑心,你今年是三十,不是三岁!!”房门的咿呀声也掩盖不住申高阳的鼻哼声。
“多谢提醒。”裴醉扯了把凳子,可申高阳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鸠占鹊巢地变客为主,大辣辣地坐在了李昀身旁,蹭着李昀身上的热乎气儿,双手反覆揉搓,“冻死我了,还是你这裏暖和。”
“子奉呢?”李昀问他。
“铺子裏来了几个不长眼的混蛋,子奉正收拾残局呢。”申高阳眉间不见愁色,语调轻快。
“又是哪个冤大头被你宰了一笔?”裴醉斜睨。
“钱嘛,自然多多益善,再多也没人嫌他多。”
“看来子昭最近财运不错。”裴醉呷了一口茶,轻飘飘道。
“可不嘛。自从某位摄政王‘薨’了以后,没人惦记我的银子,凭本公子这敏锐嗅觉与翻云覆雨手,自然是财神附体,财源广进。今年的皇商竞标,我必然得中。”
申高阳独自美丽,趾高气扬,一副‘你胆敢反驳我立刻哭给你看’的从容与无畏。
裴醉无奈摇头。
李昀轻笑出声。
申高阳气顺了,便从荷包裏拿出一个青色小瓶,一副大善人的施舍模样,笑瞇瞇地把玉药瓶搁在裴醉手裏:“人参丸,外面挂了糖霜,给你的贺岁礼。”
裴醉修长指节把玩着药瓶,从裏面倒了一颗塞进嘴裏,眉峰挑了一下,权当答谢。
申高阳*致的小手掌悬在空中晃来晃去,见裴醉悠然自得地倚着椅背闭目养神,便翻转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餵,裴世叔,回礼呢?”
裴醉眼睛张了一道缝,慵懒抬眉:“我活着,不算是最好的礼物吗?”
申高阳难以置信地看着裴醉。
“裴忘归,你这脸皮是牛皮吗?”
裴醉不答,转向李昀,眼含淡笑,轻问他:“元晦,你说呢?”
李昀走到裴醉的身边,用指腹轻扫他俊朗的眉眼,温和回了一句:“自然是最好的贺岁礼。”
申高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满地找盆接,忽得一封带着热乎气儿的信被丢到他的怀裏。
他回头,看见裴醉刻意撇开脸,望着窗外阳光倾泻于枯树厚雪,仿佛只是随手一丢。
申高阳正怔楞,李昀从他手裏接过那封信,轻轻撕开,露出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申高阳如遭雷击,定在原地,眼圈霎时通红,眼泪滚了一圈,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掉了下来。
“几月前,忘归与我请周先生从中斡旋,颇费了一些功夫才拿到老王爷的家信。”李昀抹掉申高阳的泪珠,温声道,“他知你们没死,病也好了大半,这些年静养,修心修身,有几分出尘的淡泊。先生说,老王爷让你不必挂心。既然走了,便去好好活一回。”
申高阳挂着泪珠胡乱点头,把手裏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舍得放下,知道脸颊覆上一方柔软手帕。
“子昭,别哭了,一会儿吃饺子,再哭,就吃不下了。”
申高阳泪眼汪汪地抬头,看见申文先略带担忧的表情,他立刻扑进那宽厚的肩膀,使劲蹭了蹭眼泪,再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发闷地说:“替我向元晦和裴黑心道谢。”
“早就谢过了。走,我们也去帮忙。”申文先把他双腿盘在腰间,扶着他二弟娇软的背,把他抬到了院裏。
天色已经擦黑,橙黄斜阳晕着夜幕,仿佛天空挂了一片锦绣绸缎般绚烂。
庭中雪压枯枝,裴醉手中拿着一盏红灯笼,高举过头,挂在了低矮的枝桠上。枝杈微晃,细雪纷飞,像是炫目的流萤,落了裴醉李昀头顶肩侧。
两人极有默契地互相拂去身上落雪,相对而轻笑,牵手转身,走到东南一隅的露天竈臺。
向文向武早就在那裏热火朝天地包起了饺子。
说起二人,现在也是叱咤一镇的富甲之家,现在偷偷摸摸地回来替别人打下手,初时有些不熟练,可做着做着,便顺手得不得了。
“公子,你们去歇着,我们俩来就好。”
李昀沈吟片刻,转向裴醉,道:“忘归,你去歇着,我来就好。”
裴醉用指节轻弹李昀的额头:“为兄不是棉花捏的,不至于风一吹就散架,别担心了,好好过年。”
申高阳抹了把眼泪,清了清喉咙,叉腰拦在裴醉前面,撇了撇嘴:“不知道前几日是谁风寒侵体,高烧不退,把元晦急得都瘦了。我不管,子奉,你带他走。”
申文先把手搭在裴醉肩上,低声道:“你气息紊乱,脚步不沈,真的没事了?”
裴醉笑着摇头:“好得差不多了,这几日一直被元晦拘着不许出门,大抵是憋坏了。你有空的话,陪我练练?”
申文先目光一亮,快步自腰间解下长剑,又从院墻取下挂着的雁翎刀,裴醉刚伸手要接,不期然瞥见李昀微微压低的眉峰,只好笑着摆摆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掸落尘雪,双膝微压,展了一个起手式:“算了,你我随意过几招吧。”
庭中人影翩跹翻飞,起落时铺卷细雪漫天,枯枝做喑哑微响。一旁四人围着炉竈,锅裏热水咕嘟蒸腾,偶尔低声谈笑两句,一派岁月安好。
饺子很快包好了。
一个个元宝似的薄皮大馅饺子排队下锅,裴醉脖颈挂着白汗巾,微喘着斜倚廊柱擦汗,不必李昀说,肩上早已披上了极厚的大氅。
他实在是不敢再随意生病了。
他一病,李元晦瘦得比他还厉害。
裴醉弯腰,自身后将李昀的腰环住,把汗涔涔的侧脸搭在他的的肩上,轻声喟嘆。
“舒服。”
李昀弯了弯眼睛,靠在他的怀裏。
两人躲在外厨一隅,相拥看雪看月看亲友,无言却温馨。
这些年他们的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在一起只是笑。
大概前半生说了太多的话,两人都已经很累了,在彼此身边,才终于偷得这余生闲静。
六人在院裏围坐,觥筹交错地吃饺子,酒香引来喜鹊在枯枝上探头,爪子抓得细枝晃悠,带着灯影也摇晃。
裴醉难得喝了些酒,靠在柔软的木躺椅上,支着头,偶尔抵着唇咳嗽几声,唇边的笑容一直没放下去。
申高阳用小拳头替他捶着后背,还贴心地替他顺了顺气。
裴醉看了他一眼。
“无利不起早,今日申大掌柜这是转了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