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归,你可以放我下来。”
“那不行。”裴醉将他两只手都环在自己的腰上,顺势拍了拍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为兄不会再丢下你了。”
刚说完,裴醉便抱着李昀,一路踏着屋脊瓦片,腾跃在夜幕笼罩下的望臺。
望臺府直接受承启六部管辖,不设布政使司。
外城主要为库房、航船建造厂以及巡捕处所,横纵各三十长街小巷;中城与内城无明显划分,中城多为民居市集,而内城主要是知府衙门与漕运司衙门,还有其他必要衙门处。
陈琛本可以住在内城衙门附近的官员宅邸中,可他心系河道修缮工事,干脆搬到外城的一个破旧仓库裏,把裏面的废柴都扔到隔壁的老捕头房间裏,听了一晚上的鸡飞狗叫,便也安顿了下来。
裴醉肩披月色,脚踏风声,纵跃在梁上与树间,铁发冠在如水月光下映得锃亮,微微摇晃。
李昀左手搂着裴醉的腰,腾出右手来,替他正了正发冠。
裴醉顺势便停下,擦了把汗,低咳两声,俯下身子,把那暗凤纹铁冠递到李昀面前,急喘道:“为兄...就知道...你看不得...别人衣冠不整...”
“正冠乃礼。”李昀抬袖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轻声问道,“休息一会儿吗?”
“不了。”裴醉呼吸裏带着血腥味道,忍着胸前又密密麻麻蔓延的刺痛,望着不远处那灯火阑珊的砖瓦仓库,笑道,“就在前面。”
李昀忽得拉住他的手臂。
“嗯?”
裴醉转头与他眉目相对。
“忘归,你没骗我,对吧?”李昀借着晦暗月光,凝神看着那人略泛着苍白的脸色,一字一句问道。
裴醉失笑,抬手便揉着李昀的脑袋,却被他一掌拨开。
“都多大了。”李昀将凌乱的发丝挽在耳后,皱眉道,“不许再揉我的头。”
“小云...好,元晦。”裴醉将那半截话吃进了肚子裏,“为兄以后尽量学着有礼庄重。”
李昀还没回答,身子便一轻,是那人将自己又抱了起来,向那燃了两盏红绢布八角灯笼的库房而行。
梁王殿下已经无话可说。
只能无奈地窝在他兄长的怀裏,生闷气。
若裴忘归能学会守礼,那大概值得大庆所有国子监的贡生同一哭。
哭圣贤归位,哭朝堂崇文;哭大庆佞臣遵礼,哭大庆百年有望。
不过,这估计是不可能的。
李元晦想着,唇角微微上翘,双臂环着裴醉的腰,贪这片刻安闲与温暖。
陈琛架了个铜锅,底下的柴火堆得七扭八歪,勉强堆了一个圆圈,火苗窜得很快。
他今日兴致大发,特意去隔壁那抠门老捕头手裏抠出来半只羊腿。
又从河裏摸了条黄鱼上来。
他左手按住鱼身,右手刮掉鱼鳞,嘴裏都是青楼勾栏裏的醉人艷曲。
“东风荡梨花,竹海映晚霞”
正当他要剁掉鱼头时,忽得看见梁王殿下和那个病秧子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自己身边,他手一抖,把鱼头劈成了两半。
“殿下,你怎么...”
陈琛真的以为所有天家子弟都应该比沙平海那臭笔桿子还要自矜,这种走墻破门的勾当应该只有他们武将才会极其偶尔的做一做。
“病秧子,肯定是你,带坏梁王殿下。”
陈琛手裏沾着鱼鳞,思考了一下,没敢再拍他。
下午随手几巴掌就把他拍吐血了,他真怕自己随手一碰,这小子就直接晕倒在他面前,这不是讹人吗。
尤其,这人与梁王殿下不知是什么关系。
还是不要随便得罪了。
陈琛三两下就把鱼拾掇好,随手扔进铜锅裏,抬手请两人入座,自己则拿着木勺子,在其中缓缓搅着。
“本来该请殿下去望臺最好的酒肆吃一顿,可...”陈琛捏着空荡荡的红布腰包,羞惭道,“末将月奉还没领,之前的又已经花干凈了,实在是没钱了。”
李昀失笑:“陈总河官是实诚之人。”
陈琛挠了挠头,舀了一勺热汤,嘆了口气。
“末将年俸五百石,一半折了盐、茶,另一半折了白银,也就...”陈琛扒拉手指头,费脑筋地算着,“三十两,每月能领个二两就已经不错了。幸亏下官还没成家,否则,光府上的开支,便要承担不起啊。”
李昀闻言,缓缓垂了目光。
大庆官员总数便将近十万,可其中有太多尸位素餐者,空领银饷,不干实事。
更别提国库空虚,税银难收,还有天家宗室要奉养。
陈琛连忙摆手:“殿下,末将不是在抱怨。”
李昀朝他微笑:“汤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