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垂,裴醉李昀两人沿着杨柳堤岸缓步而行,看高高的堤坝将滔天河水圈禁,听波浪击岸,有声泠泠。
“...原来是这样。”李昀抿着唇,目光投向遥远的承启方向,思绪飘远。
“当年先帝托孤,谁也没能想到禁卫军首领鄂语堂会忽然谋逆。”裴醉目色微沈,“那天,鄂语堂冲进保光殿,先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言,后砍小五。他身手确实不在我之下,我只来得及拦下劈向小五的刀,却没察觉他另一手捏着的匕首,更没想过那匕首上的毒竟然无药可解。”
李昀藏在袖中的手一颤,攥了拳。
“忘归。”
“嗯?”
“难道你从未想过,或许,鄂语堂并非盖家的人,而是...”
“元晦。”裴醉脚步一顿,话音竟然带上了严厉,“鄂语堂只能是盖家的人。”
“父皇一生辗转在君臣权钱之间,多疑畏死,无情顽固,壮志凌云却懦弱困顿。他不敢放权于内阁,亦不想罢免司礼监,他周旋在二者之间,谁也不敢信任。”李昀淡淡道,“鄂语堂冲进殿内,先砍魏言,是为什么?若他真有谋逆之心,为何不直接杀了小五?还有,‘大庆唯一异姓摄政王’?以父皇的疑心,他肯放权给你?若你有不臣之心,没救小五,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就算你救了小五,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我说过,鄂语堂是盖家的人。盖顿之所以能被下狱,也要多谢鄂语堂的供词。”裴醉扶着柳树,擦了一把汗。
“呵。”李昀狠狠闭上眼,“我以为,你用当年盖顿逼我的莫须有,把他下了狱,却没想过竟是真的。而这着棋,竟然是父皇替小五谋划好的。”
“李元晦!”
裴醉沈声低吼。
李昀咬牙,藏起眼尾的微红。
“我不恨他当年卖了我,我却恨他算计你。”李昀胸口剧烈起伏,怒意染上眼眸,“李家人可以为大庆死,可裴家已经满门为国尽忠,这最后一丝血脉,还要被他一次、又一次的算计?!”
“够了。”裴醉捂着他的嘴,将他按在柳树粗糙枝干上,压低嗓音,难掩怒意,“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记恨你父皇的。我说过,君子之道难行,不要让这些无谓的东西挡住你的眼睛,忘了你要走的路!”
李昀被垂柳挡住视线,他拨开裴醉的手掌,也拨开了眼前那几缕柳枝,坚决道:“君子之道不是识人不清,不是一叶障目,更不是自欺欺人!”
“你!”裴醉气得连声咳嗽。
李昀抿着唇,替他拍着背,低声道:“抱歉。”
裴醉咳得头疼,干脆靠在杨柳树下,闭上眼不说话。
李昀头一次面对愠怒的裴醉,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印象中,那人从来都是弯着笑眼来哄自己,哪有这种冷眼肃眉的样子。
他站在裴醉面前,不肯就坐,却也不知该如何哄自己的兄长。
他缓缓蹲下,视线与裴醉的双眸平齐,慢慢伸出手,学着他从前的模样,拍了拍那人的头,犹豫道:“忘归,我刚才失言了,抱歉。”
裴醉只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揉着自己的铁发冠,哑然失笑,直接抬臂攥着那只胆大包天的手。
“为兄可是堂堂大庆摄政王,还没人敢如此放肆。”裴醉懒懒掀了眼帘,眼尾微扬,挑眉道。
“来而不往,岂非失礼?”李昀抿唇轻笑。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裴醉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打趣道。
“你...”
李昀对上那人一双明朗的眸子,心狠狠一颤,呼吸又乱,立刻起身,扶着对面的柳树,指尖划过万丈丝绛,随手折了一枝。
“怎么,折柳要赠我?”裴醉抬手揉了一把心口隐痛,撑着地面站起,抱胸倚树,笑问道,“你到底是想让我留,还是想让我走?”
李昀望着那金黄柳枝,轻声喃喃:“心上留君已十载。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纵君不来,我亦思子衿。”
“什么?”裴醉走到他身后,俯身问道,“再说一遍?”
李昀转身,将杨柳枝塞进裴醉的手裏。
“兄长不是要吟诗吗?就拿着这杨柳枝,装作风雅也好。”
“算了。”裴醉将柳枝插进腰带中,无奈笑道,“你我有一个会吟诗弄月就好了。”
李昀垂眸低笑,远方斜阳似火,将那如青竹的书生裹了一圈耀眼金黄,裴醉转身去看,目线竟然被灼了一下。
裴醉怔怔抬手,下意识地触碰着李昀的侧脸。
“怎么了吗?”李昀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指尖与他的手掌相碰。
“没事,为兄看错了。”
裴醉回过神来,不由得失笑。
竟一时目眩,以为是河安狂沙的满目金黄。
耀眼而灼热。
“怎么了?”李昀看见裴醉一时的出神,有些担心,低声问道,“你不舒服?”
“没有。”裴醉转了话头,“跟我说说你这三年吧。”
“父皇遗诏并不只是你所知的那一份。”李昀浅浅呼了一口气,“我手中也有一份,让我遍访北疆、岭东、岭西,然后与言中集团联纵。”
“言中党。”裴醉挑眉。